朱梓盯着那点渔火看了一会儿。
那火光在江面上摇晃着,忽明忽暗,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星,但它没有灭。
它一直在那里,摇摇晃晃地亮着,倔强地亮着,像是黑暗中最后的抵抗。
他攥紧了拳头。
掌心的伤口被攥得生疼,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颗一颗暗红的珠子,滚落在白木的窗台上,格外刺目。
“三哥,四哥……”
他低低地说。
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沙哑,低沉,带着不可动摇的决意。
那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寂静中,清晰得像是一个誓言。
“你们等着。”
窗外,秋风骤起。
卷起一地落叶,在庭院中打着旋儿,“沙沙沙”,发出不安的声响,似远方的魂灵在低语,又似命运在翻动书页。
那风穿过庭院,穿过回廊,穿过紧闭的门窗,一直吹到了寝殿。
於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她的手无意识地伸过来,摸到了身边空荡荡的被褥,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一丝温度,是朱梓留下的。
她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梦里说什么。
然后,她蜷缩起身子,把手缩回来,抱在胸前,像是在抱一个看不见的人。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那张脸苍白而宁静,像是一尊玉雕,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在做一个好梦。
也许在梦里,父亲还活着,弟弟还在,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桂花飘香,月色如水。
她不知道,那个梦,已经碎了。
碎得再也拼不回来。
夜色如墨,长风未息。
这潭王府的夜,注定无法平静。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撕了。
潭王朱梓的手指还停在半空中——
拇指与食指之间,那纸礼单被撕成了两半,断口处纸纤维参差不齐,像一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
细碎的纸屑从指尖飘落,一片大的在烛台上方打了个旋,被热气托着又飞高了几寸,然后缓缓落下去,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白蝴蝶,摇摇晃晃地坠在桌案边沿。
丝帛十万匹。
礼单上第三个数字一出现,朱梓的指节就开始泛白。
他没有看到第四个数字。
他看到了“於琥”两个字印在礼单右上角——
那是这纸礼单的抬头,不是他的小舅子,但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眼睛里就拔不出来了。
方才,道衍和尚把礼单递过来的时候,朱梓还没伸手去接,就已经闻到了那纸上的墨香。
洒金宣的纸面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接过礼单的瞬间,指尖触到纸面的温度——
那纸是被体温暖过的,道衍把它揣在怀里带了进来,贴着胸口,带着一个僧人的体温。
朱梓忽然觉得恶心。
他低头看礼单。第一行是“谨具薄仪”四个字,字迹端正,是书吏的手笔。
第二行是“白银二十万两”六个字,比第一行略粗,像是有人特意加重的。
第三行是“粮草折银十五万两,茶叶折银五万两,布帛折银三十万两”,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朱梓把每个字都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嚼碎了咽下去。
三加七加四加三,一共七十万两。
他又数了一遍,七十万两。
他抬起头看了道衍一眼。
道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烛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明暗交界线——
半边脸是亮的,半边脸是暗的。
暗的那半边看不出情绪,亮的那半边也没有。
像一尊被灯光照了一半的佛像,慈悲与冰冷各占一半。
“殿下,”道衍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晋王与燕王的一片心意。
晋王殿下为表诚意,特意命老衲亲手交给您——”
朱梓没有等他说完。他的手指已经在用力了。
先是拇指往下压,然后是食指跟上,两股力道在纸面上相遇,像两片正在合拢的石磨,把那张洒金宣纸夹在中间。
“心意?”朱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用力——
手指慢慢收紧,纸张在他手心里开始变形,先是一道皱褶,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像一张正在老去的脸。
“我小舅子的人头,只值七十万两?”
他把纸对折,又对折,然后撕成了两半。
“嘶——”
纸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那声音像一声被压了很久的叹息,终于找到了出口。
纸屑从他指间飘落,一片落在烛台上,边缘被火苗舔了一下,猛地卷曲起来,腾起一小缕青烟,又灭了。
朱梓把剩下的半张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纸团滚了两圈,停在了道衍的僧鞋旁边,像一只毛茸茸的白兔。
纸团的一面朝上,印着半个“饷”字,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他转身就走。
袍角带起的风把地上的纸屑吹得翻滚起来——
一片碎纸上还印着半个“银”字,被风卷到了椅子底下,像一只躲起来的眼睛。
另一片飘上了桌案,落在了管时敏面前,管时敏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上面只剩下一个“两”字,孤零零的,像一个人站在空地上。
那道背影消失在偏殿大门外的黑暗中,像一根被斩断的黑线,瞬间被夜色吞没。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门轴心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像一把生锈的锁,把殿内的烛火、道衍的从容、管时敏的尴尬,连同那个尚未出口的疑问,一并锁在了里面。
偏殿外,回廊上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晃,把朱梓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看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方更深的黑暗。
他攥紧了拳头——
那两只手方才还捏着礼单,现在已经空了。
他松开拳头,又攥紧。
然后又松开。
他的呼吸不稳。
他深吸一口气,想把那口气沉到肚子里去,但它堵在胸口,像一块没咽下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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