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比来时更窄,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上渗出冰冷的水珠,沾湿衣襟,寒气直透骨髓。
老疤的油灯在前方急晃,光影跳动如鬼爪。身后,石虱的窸窣声紧追不舍,腐臭气味越来越浓。
宁远扶着岩壁疾行,手掌忽然触到一处刻痕。他下意识低头——油灯光晕掠过,照出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凿痕。不是矿凿的痕迹,而是字。
一个接一个的“正”字,刻满了整面岩壁。
有人在黑暗中,一笔一画,记录着什么。
“是当年被困的矿工。”赵仲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淡漠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石虱封了主坑道,他们退到这里,凿壁记事。最后一个‘正’字还差两笔——那人没能刻完。”
跛足汉子喘着粗气骂道:“你带我们走这条路,是想让我们也死在这?”
“这条路通向出口。”赵仲衡头也不回,“他们当年走不了,是因为出口被炸塌了。我花了三年,重新挖通。”
话音落下,前方老疤停住脚步。
油灯映出一堵碎石堆砌的墙,与周围岩壁的质地截然不同。墙体中央掏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窄洞,洞口边缘有明显的人工凿痕,痕迹尚新,最多不过数年。
“三十一年来,这条道只有我和老疤走过。”赵仲衡侧身让开,“诸位是第一批客人。”
老疤率先钻入洞中,油灯光晕一点点被吞没。跛足汉子迟疑一瞬,咬牙跟上。行止看了燕知予一眼,燕知予微微颔首,三人依次匍匐入洞。
洞内逼仄至极,胸膛紧贴冰冷潮湿的碎石,每一次呼吸都能嗅到泥土与硝石的腥气。宁远爬在最后,能清晰听见身后石虱群涌来的声音——窸窸窣窣,越来越近,偶尔夹杂一声尖细的嘶鸣,像铁钉划过瓷片。
约莫爬了二十丈,前方终于透出微光。
不是灯光,而是月光。
宁远钻出洞口,发现置身于一处半山腰的岩台上。岩台不大,约三丈见方,背靠绝壁,面向深谷。谷中雾气翻涌,月色惨淡,将雾霭染成一片灰白。
远处隐约可见黑石河的水光,在峡谷间蜿蜒如一条银线。
老疤已在岩台边缘蹲下,独眼警惕地扫视谷中。跛足汉子和他的两个同伴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行止拄着竹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岩台内侧的石壁上。
那里有一个凿出的凹龛,龛中摆着几个陶罐、一捆干柴、还有一摞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这是我守矿的落脚点之一。”赵仲衡最后一个钻出洞口,拍了拍衣襟上的碎石灰尘,“石虱畏光,不会追出来。诸位可以歇口气。”
他走到凹龛前,取出陶罐,倒了几碗水递过来。
“黑石峒的水,三十一年了,还是这个味道。”
燕知予接过碗,没有立刻喝。她的目光落在赵仲衡手中的油布包裹上——那是从石台下取出的包裹,他一直没有离身。
“前辈在矿洞中住了一辈子?”行止问。
“一辈子不至于。”赵仲衡在岩台边缘坐下,左腿僵直地伸着,“辞官之后的头十年,我在滇南各地辗转,躲避追杀。中间回过一次北疆,发现旧部死的死、散的散,家中老母已过世三年,坟头草都齐腰了。”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想,与其东躲西藏,不如回到最初出事的地方。影卫再精明,也不会想到一个‘死人’居然敢住回黑石峒。”
“死人?”宁远皱眉。
赵仲衡从怀中摸出那枚锈迹斑斑的昭武校尉腰牌,扔给宁远。
宁远接住,翻转腰牌,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赵仲衡,昭武校尉,滇南边军第三营。建武十七年阵亡。”
“阵亡?”燕知予瞳孔微缩。
“朝廷给的体面。”赵仲衡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三十一年前黑石峒一役,我那二十个兄弟全死了。我侥幸活下来,却被追了三天三夜,跌落悬崖,摔断了腿。等爬出来,朝廷的讣告已经贴到了北疆老家——‘护送贡品途中遭遇山匪,赵校尉力战殉职’。”
他端起一碗水,慢慢饮尽。
“殉职的抚恤银二十两,我娘到死没领——她不信我死了。但她也不敢去找,因为有人传话给她:若敢翻案,满门不留。”
岩台上安静下来。
月光移过云层,将赵仲衡的脸半明半暗地分割开来。那道斜贯额头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泽。
宁远握着腰牌,指节发白:“伏击你们的那批影卫……是谁派的?”
赵仲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凹龛前,从油布包裹里取出那半张焦黄的残页——那半张《梅花谱》的最后一页。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们得先看懂这个。”
他将残页放在岩台中央的石板上,月光恰好落在纸面上。朱红的“帅”字印章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醒目,梅花轮廓边缘依稀可见极细的纹路。
“帅字印是三方契约的凭证,本身没什么稀奇。”赵仲衡指向梅花轮廓的内侧,“你们仔细看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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