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太用力,捏罐子会歪。”
“他眼睛很准,算烟道不会偏。”
“窑主知道这一点,所以在编号牌上刻了‘留’字。”
“不是留陶坯,是留人。”
“以后这个人算的烟道比谁都好。”
宋枫把陶片轻轻放回原处,用浮土重新盖上,站起来走向陶窑入口。
窑门是半塌的。
几千年的漂流让窑顶塌陷了一大块,碎裂的耐火砖散落在窑门前方,砖缝里嵌着极细的混沌尘埃。
他侧身从塌陷的缝隙中挤进去,混沌魔皇和帝凌跟在后面。
窑内很暗,星舟的灯光从窑顶塌陷处漏进来,在窑壁上投下极淡的光斑。
窑壁内层的耐火泥已经干裂了,裂缝中嵌着极细的淡金色颗粒.......那是几千年前烧窑时木材燃烧产生的草木灰,灰烬在高温中和耐火泥融为一体,冷却后形成了这种特有的金色结晶。
帝凌走到窑壁前,伸出右手.......那只由生之规则重新凝聚成的实体手掌.......轻轻按在一片极小的金色结晶上。
结晶在他掌心下微微发热,温度极低极淡,和他掌心那簇淡金色火焰刚好能产生共鸣。
共鸣的瞬间,整个窑壁内部所有裂缝中嵌着的草木灰结晶同时轻轻亮了一下。
极暗的窑内忽然被无数极小的金色光点点亮,光点沿着窑壁裂缝蔓延,勾勒出窑壁内层耐火泥的全部纹理。
纹理的走向和帝凌在星光广场泥地上画过的烟道草图分毫不差。
“刚才那些光点是几千年前这座窑最后一次烧窑时木材燃烧产生的草木灰。”
“那次烧的就是十一月那一窑。”
“窑主把那批陶坯送进窑里时在窑壁上用手指划了一道横线.......他说这是今年的最后一道横线,烧完这窑就过年。”
“那天傍晚他来封窑门,用耐火泥把窑门砌死,只留出灰口和烟道。”
“他封完窑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还不走。”
“我说我想看火烧到最旺的时候。”
“他说那你帮我看着烟道,火色偏红就加柴,偏白就减柴。”
“我帮他看了一整夜。”
“那是他最后一次烧窑.......本源界崩塌那天晚上,窑里还烧着火。”
帝凌的手指沿着草木灰光点勾勒出的纹理缓缓移动,从烟道顶端一直划到窑门门槛的位置,在门槛上方极近处停住。
那里的耐火泥上有一道极浅的凹痕,凹痕形状和他右手食指的指腹轮廓完全吻合。
“我帮他看烟道时一直蹲在这里。”
“蹲久了腿麻,站起来时用手撑了一下窑壁。”
“耐火泥还没干透,手指陷进去了极浅的一层。”
“后来他没把这处凹痕抹平,说留着当纪念,以后你再来看火,不用蹲那么久了,站着手正好撑在这个位置。”
“那个凹痕是我的手模。”
“几千年了,还在。”
混沌魔皇从窑壁另一端走过来,灭之规则的黑色光芒在他左手指尖轻轻跳动。
他在窑壁背面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小块极薄的泥板,泥板表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迹,字体和帝凌在星光纪念碑碑身正面刻下的那行回信一模一样,都是刚硬笔画,转折处带着极细微的停顿。
“你写的?”
混沌魔皇把泥板递给帝凌。
帝凌接过泥板,低头看了很久。
窑顶漏下的星舟灯光照在泥板表面,把那行字迹映得微微发亮。
“‘这一窑烧得很好。老窑主,你放心过年。烟道角度我帮你重新算过了,比去年偏了一些,明年烧窑时窑内温度会更均匀。我算烟道不会偏,你的窑烧了几十年没炸过一次。你总说我捏罐子歪底,但你也说过我的眼睛很准。这两个评价我都认。十一月十九。宋炎。’”
“是我写的。”
“本源界崩塌前几天我最后一次来陶窑,老窑主已经去世了。”
“我把这块泥板压在窑门门槛下面,想等过完年他儿子接手工窑时能看到。”
“结果没等到过年,本源界就崩塌了。”
“他儿子大概没看到这行留言.......泥板被压在门槛下面很深,陶窑崩塌时门槛碎裂,泥板滑到了窑壁背面。”
“这一滑就是几千年。”
“你给你娘写信总是写废。”
“给老窑主留言一次就写完了,没有废稿。”
“给娘写信写不好是因为想说的话太多。”
“给老窑主留言只有一件事.......告诉他烟道角度算好了,明年烧窑不会偏。”
“只有一件事的时候,反而容易写完。”
帝凌把泥板轻轻放在窑壁那个手指凹痕旁边,泥板边缘正好卡在凹痕下方极小的耐火泥裂缝中,稳稳当当,像那块凹痕本来就是为这块泥板预留的搁板。
他在窑壁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陶窑。
宋枫和混沌魔皇跟着他走出去。
碎片边缘那棵枯死的橄榄树桩在星舟灯光的映照下投下极长的影子,影子一直延伸到陶窑入口前方那片被压实过的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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