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树国取出一张李仕山在谷山县影视城开业时的照片，递给李仕山。
李仕山看到照片上是自己站在台上，下面是乌泱泱的人群。
在谷山的点点滴滴瞬间涌上心头，感觉很是美好。
只可惜这种感觉片刻就被孟书记的声音打破。
“李省长，您在谷山的时候，条件比我们这儿还差。没资源，没交通，要什么没什么。可您硬是在山沟里搞出了一个影视城，每年上千万的游客，全县都跟着吃上旅游饭。”
孟树国目光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钦佩，也有一丝压了很久的期待。
“您给谷山找到了一条路。您能不能给我们也指一条？”
会议室里很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仕山身上。
坐在角落里做记录的林晓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周淮放下了手里的笔。
黄老和韩老也来了兴趣。
对于李仕山的事迹他们知道还不少，尤其是在谷山的事情，被外界誉为“谷山奇迹”。
这一刻，所有人都在等李仕山开口。
可这一刻，众人却等了许久。
李仕山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知道这个在元川苦撑了好几年的市委书记，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可他更清楚，谷山影视城的模式是不可复制的。
那是自己用大量的人脉、资源叠加才砸出来的，背后有典藏的投资、有燕京的资源、有当时特定政策的支撑。
元川没有这些条件，只有塌陷区和留守老人，只有一条条被煤灰染黑的小河和被挖空的山。
“孟书记。”李仕山琢磨了很久的用词，才开口道：“谷山的情况和元川不一样。”
“谷山盘子小，全县只有不到十万的人口，一个影视城足以养活。”
“可是元川的情况不一样，400万的人口，可不是一座影视城，一个产业就能解决的。”
“说实话，我现在还拿不出答案。但有一个原则，转型这件事，不能照搬。必须从元川自己的家底里找路。”
“今天才第一天，我们先看。”
李仕山这番话说完，在场不少人眼中尽是失望之色，可孟树国却不这么想。
他反倒认为李仕山是个“实在”人。
要是李仕山一来就说什么“五个产业、三个抓手、两年见效”，他反而看不起。
这种话他在报告里看的太多了，每一句都漂亮，每一句都华而不实。
接下来几天，调研组分成了两块，一组黄老带队看农业，一组韩老带队看工业。
至于第三产业，元川几乎可以说忽略不计。
李仕山没有跟着任何一组，而是带着秦灿和肖同将，在元川的各个县区之间来溜达。
这可不是普通的“溜达”，是完成另一个任务，考察干部。
周恒祥给他的名单上，元川只有一个名字，副市长孙全盛，分管招商引资、工业经济和项目建设，是元川班子里的“少壮派”。
资料显示，孙全盛四十二岁，在省发改委投资处干过几年，有省里的资源，也有基层的阅历。
他到元川之后确实拉来了几个项目。
一个建材物流园、一家农产品加工厂、一个光伏发电的试点项目。
在全市经济增速普遍下滑的背景下，他分管的那块还能勉强持平，在元川已属不易。
但李仕山记得袁学民给自己资料里有一行小字，是袁学民附在档案后面的备注。
“此人善于汇报，工作成效与自我评价之间存在落差，建议实地核实。”
袁学民的备注向来惜字如金，能让他专门加这么一句，说明这个“落差”不小。
在溜达期间，李仕山把秦灿叫到一边，低声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留意孙全盛分管的几个项目，不用刻意去查，但在和基层干部接触时多听一耳朵，物流园入驻率多少、加工厂开工率多少、光伏项目并网后实际发电量多少。
第二，侧面了解一下孙全盛在元川的口碑，不要找市委办的人，找县里的、乡镇的、企业里的人聊。
秦灿点了点头，立刻着手去办。
在元川市，秦灿以了解情况为由，找了几个本地的小企业主闲聊。
为了混淆视线，他打听了所有副市长的情况。
一个小企业主说起孙副市长，语气很微妙：“孙市长嘛，口才好得很，开会的时候一套一套的，规划图画得漂亮。但我们这些小厂，找到他门上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秦灿问他什么意思。
那小企业主笑了笑，没有再说，只是弹了弹烟灰。
另一个在建材物流园开过铺子的老板说得更直接。
物流园当初招我们进去的时候承诺，配套的仓储、货运线、信息平台会在一年之内到位。
现在都快两年了，货运线还没影。找了分管这块的人几次，每次都说在推进。
后来有一次市里开企业家座谈会，我当面跟孙市长提了。
孙市长当场表态，说得可好了，什么‘加快协调、限期解决’。
回去之后，还是没动静。
一天时间下来，秦灿把打听到的情况整理好，交到了李仕山手里，
当天晚上，在元川市政府的座谈会上，李仕山看见了孙副市长。
李仕山对所有副市长挨个提问，轮到孙全盛时，李仕山先问了一个常规问题。
“孙市长，元川去年招商引资的到位资金里，真正能形成有效投资的占多少？”
孙全盛翻开面前装订精美的汇报材料，流利地报出几个数据，到位资金总额、项目开工率、投产率，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李仕山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孙全盛报数据的时候，眼睛不是在看材料，而是在看他。
那是一种等待认可的眼神，和李仕山在开发区见过的那些真正埋头干活的干部不一样。
那些干部汇报时习惯低头看数据，偶尔抬眼确认领导在听，而孙全盛是反过来的。
他在观察领导的表情，在判断领导对他汇报内容的满意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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