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眸,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春意刚至,宫道上还残留着前几日下的雪,被太阳一照,化成了泥泞的雪水,灰扑扑地淌了一地。
皇后的用意,她不用想都明白。
而刻意不叫她,无非是怕她去了打乱布局。
清月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白玉镯子,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皇后不想让她去?那她偏要去。
这么大的热闹,她怎么能缺席?
“备轿。”
身旁的宫女吓了一跳,连忙劝道:“娘娘,您如今身怀龙胎,太医嘱咐了要静养,外头天冷路滑,万一有个闪失.....”
“皇后娘娘召集众妃嫔议事,六宫齐聚,怎能独缺本宫一人?”
清月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她,“去景仁宫。”
宫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劝。
片刻之后,养心殿外銮驾备好,清月扶着宫女的手稳稳坐上去,仪仗缓缓出行,一路穿过宫道,径直往景仁宫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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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景仁宫,已是另一番光景。
正殿之内,六宫妃嫔齐聚一堂。
熹贵妃甄嬛坐在左侧首位,神色从容,看不出什么情绪。
敬其余嫔妃各怀心思,有人低头喝茶,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整座大殿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底下热气翻涌,面上却还维持着一层薄薄的平静。
皇后端坐在主位上,一身黄色常服衬得她面色愈发沉稳,她扫了一眼殿中众人,目光在甄嬛身上多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暗藏志在必得的光。
她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之时,却听见外面传来了动静。
“贞妃娘娘到——!”
殿外太监尖亮的唱喝声骤然响起,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巨石,整座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出来,烫在她手背上,她却没有感觉到痛。
她僵坐在主位上,眉心狠狠一蹙,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阴鸷与慌乱。
她明明特意交代过,不许去养心殿传话。
贞妃怎么会来?
殿门处,一道绯红色的身影缓缓步入。
清月一身常服,不施浓妆,只淡淡扫了一层脂粉,面色白皙恬静,乌发挽成随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不像来赴会的,倒像是午后闲来无事串个门的。
她身后跟着四五个宫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殿门,走进满堂死寂的景仁宫正殿。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主位上神色僵硬的皇后脸上,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
满殿妃嫔齐齐愣住,所有人都在看她,目光复杂各异。
清月无视了所有目光,款款走到殿中央,对着主位上的皇后浅浅屈膝,礼数周全,声音温和无害,像是真的只是来串个门、凑个热闹的,
“皇后娘娘今日召集六宫姐妹议事,偌大后宫团聚一堂,热闹非凡,臣妾在养心殿静养无聊,听闻各宫齐聚,独缺臣妾一人,便不请自来了。”
她抬眸,笑意盈盈地看着皇后,语气轻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不知皇后娘娘可否容臣妾旁听一二?”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枯枝的声响。
皇后的脸色变了又变,
“贞妃身怀龙胎,本该静养,所以本宫才没有惊扰你。”
皇后的声音平稳得体,笑意也恰到好处,看不出半分破绽,“既来了,便赶快落座吧。”
清月又是浅浅一礼,道了声“谢娘娘”,便从容转身,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皇后在主位上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股翻涌的烦躁和不安压了下去。
这场戏,该唱还是得唱。
皇后强行压下心底的顾虑与慌乱,面上维持着中宫端庄大度的神色,她端起中宫威仪,故作全然不知情的模样,转头看向了祺贵人。
“祺贵人,方才是你再三求本宫召集六宫姐妹齐聚景仁宫,言说有天大要事当众禀明,如今众人皆在,你且说说,究竟是何等要事?”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妃嫔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落在祺贵人身上,人人心知,今日必有大事发生。
祺贵人早得皇后授意,底气十足、有恃无恐,上前一步跪地,脊背挺直,神色决绝凌厉。
她抬眸直视前方,声线清亮尖锐,字字掷地有声,语不惊人死不休,
“臣妾要告发熹妃私通,秽乱后宫、罪不容诛!”
祺贵人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景仁宫正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空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甄嬛,有震惊的,有幸灾乐祸的,有不敢置信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私通,秽乱宫闱。
这两个词落在任何一个妃嫔头上,都是灭顶之灾。
轻则废为庶人、打入冷宫,重则株连九族、满门抄斩。
甄嬛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可眼尖的人都能看出来,她的肩头微微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一动都不能动。
她的脑海里在那一刻翻涌过无数画面。
凌云峰的禅房,果郡王推开窗棂时落在她肩头的月光。
桐花台的长廊,那人牵着她的手走过漫漫长夜,风声在耳边呼啸。
还有那坛桂花酒,那支长相思,那些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的、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冷汗从她的后背渗出来,浸透了薄薄的春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彻骨。
她几乎以为,自己与果郡王的隐秘私情,终究是被人揭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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