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悄然显于苍茫，踏空而立，气息飘渺恢宏，却无人能窥望。
其俯瞰镐京，目光穿透重重云海，落在闲水庭内，眼底深处泛起波澜，终化作一声轻叹。
而在闲水庭内，也已没了往日的清幽。
周曦越夫妇并肩端坐，神威恢宏浩荡，法身金煌璀璨至极，但那光芒却并未向外绽放，反而是不断内敛，更带着他们的血肉、骸骨、道基、神魂，统统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丝缕气机。
这些气机如百川归海般，源源不绝地涌入悬于半空的万方社稷印内。
“昂！”
金龙咆哮，声震九霄。
原本盘旋在穹顶的元社龙君二月，此刻身躯暴涨百丈，龙鳞怒张，每一片鳞甲上都倒映着周庭万里山河的缩影，张开那庞然巨口，吞吐海量人道气运，随后一头扎进万方社稷印中。
霎时间，宝印威势节节攀升。
人道洪流澎湃震荡，以闲水庭为中心，向着整个镐京，乃至周庭数十府郡疯狂席卷。
这一刻，周庭境内亿万凡俗百姓、万千修士皆觉心头一悸。
田间劳作的老农直起身子，道院苦修的学子推开窗扉，边疆戍守的甲士握紧兵刃，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镐京，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敬畏与悲怆。
“吾皇万岁！”
不知是谁先起头，万民恭颂之声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起初只是微弱呢喃，转瞬便化作惊涛骇浪，响彻天地。
闲水庭内，周曦越、姜黎二人身形愈发消散，双足已然化作虚无，金光正顺着腰腹向上蔓延，但二人十指紧扣，面容平静，不见丝毫悔意。
而在那万方社稷印上，神异大显。
四方印壁上，原本模糊的山川草木纹路瞬间活了过来，江河奔涌，山岳拔地，灵田生机盎然，城池灯火通明。底部篆刻的诸多字眼迸发出刺目道光，每一道都重若千钧，压得周遭虚空寸寸龟裂。
随着最后两道金光自周曦越夫妇眉心掠出，二人肉身也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轰！
万方社稷印猛烈震颤，一圈凝实的金色波纹横扫而出。
宝印上方，则缓缓凝聚出两道身影，相依而定，且在人道洪流的冲刷下快速重合相融，最终化作一尊伟岸的帝王虚影。
虚影高十丈，头戴平天冠，身披玄黄衮服，金龙盘踞四周，道威恢宏磅礴，其面容朦胧不显，但在光影交错间，却有两道面容交映变化，就好似 一身两面，一主一从。
帝王虚影统御苍茫，双目睁开，目光所及，周庭疆域内的一切邪祟退避，灵气归序，人道法理也如浩荡汪洋般，倾泻苍茫四方。
那方宝印彻底成形，道威也疯狂暴涨，更是隐隐引得人道荡显，天光惊变，不知多少存在为之侧目。
而道人一步踏出，显于庭内。
周遭汹涌澎湃的人道洪流触及他周身三尺，便自行散去，无法沾染其分毫，其微微抬首，静静注视着那方宝印。
而万方社稷印上的那道帝王虚影微微一震，磅礴金光流转变化，从其中浮现出两道更为虚幻的身影，也正是周曦越、姜黎夫妇。
只是，如今的他们气息飘渺至极，神情漠然，就好似高居九天的神只，于世无情的帝王。
两人齐齐躬身，朝着道人深深作揖。
“曾祖。”
声音空灵，更带着浩荡回音，就好似千万生灵同时开口。
道人望着周曦越如今的模样，即便活了漫长岁月，见惯生死，但看着自家后辈走到这一步，也终究为之触动。
毕竟，周曦越夫妇如此所为，就等于是将自己的性命、身魂全部充当薪柴，用来祭炼这方宝印。
而以这般形态存在，那不仅无法继续修炼，道寿更是会大幅折损，最多不过二三十年，二人残存意识就会被人道洪流冲刷殆尽，失去所有情感记忆，彻底沦为万方社稷印的一部分，再无自我。
且要是社稷动荡，那自我侵蚀将更加迅猛，甚至十余载都未能有。
可以说，此间种种，皆是成就了那继位的后来人，而非他们二人自身。
“何苦如此。”
道人开口，声音在空旷庭院中回荡。
周曦越微微垂首，他融身于宝印，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人道洪流的冲刷，那些来自万民的万般情绪，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的意识，也让神性逐渐压过人性，好似一尊无情的泥塑木雕。
但其脸上，却毫无半点悔意，朗声开口，字字铿锵。
“为社稷，为万民，亦为氏族长兴。”
道人闻言，也轻叹摇首。
这是周曦越自己的抉择，修者逐道求全，乃心之所在，他就算为老祖，也不好阻止。
言语间，周曦越、姜黎所显虚影也从宝印落下，重新立于闲水庭内。
除了身躯略显虚幻，气息迥异、神情漠然外，剩下竟是同从前别无两样，相顾对视一眼，随后各自退开半步，默然肃立，镇压庭内洪流。
见状，道人拂袖转身，正欲离去。
但就在他迈步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极力压抑的呼喊。
“老祖……”
道人脚步微滞，虽未回头，却也能感知到，在那一瞬间，周曦越、姜黎身上愈发雄浑的神性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还请老祖……能照顾稷儿一二。”
姜黎声音哽咽，周曦越所显虚影亦跟着晃动不休，显然说出这句话，对他们如今状态而言，也承受了极大反噬。
他们是虽然周庭君王，但也是周修稷的父母，方才种种，又岂会没有悲痛。
良久，道人微微颔首，身形随之淡去，彻底消散在闲水庭中，庭院也重归死寂。
而周曦越、姜黎二人在得到回应后，所显虚影就像是卸下千斤重担，那一丝被强行唤醒的人性也迅速消退，被漠然神性重新占据主导。
两道虚影化作流光，重新遁入万方社稷印中。
宝印高悬，金光照耀镐京，愈发明灿强盛。
与此同时，在南境极远处的军帐内，周修稷紧捏着手中的长戟，法身剧烈颤抖，猛地抬头，望向镐京所在，眼眶通红，低吼声幽幽响起。
“父亲……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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