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您尝尝孩儿的手艺。”杨炯夹了一块松鼠鳜鱼,放到杨文和面前的碟中,“许久不曾下厨,手生了,只怕不如从前。”
杨文和也不推辞,夹起那块鱼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糖醋汁酸甜适口,鱼皮酥脆,鱼肉鲜嫩,火候恰到好处。
他点了点头,也不夸赞,只说了一句:“还行,适口。”
杨炯笑了笑,又给父亲舀了一勺八宝鸭腹中的糯米馅,殷勤劝菜。
父子二人默默吃了一阵,殿中只听得杯盏轻响。
窗外的日光透过楸树间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桌上,落在二人衣袍上,明明暗暗的,像是镀了一层碎金。
杨文和吃得不多,每样菜略尝了几口,便撂了筷子,端起酒杯慢慢啜着。
他也不催杨炯,只半阖着眼,像是有些困倦,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杨炯心中有事,食欲也不旺,勉强吃了几口,终是搁下了筷子。
他抬头看向父亲,斟酌着开口:
“父亲,孩儿此番封禅昆仑,少说也要数月才能回京。朝中事务繁杂,萱儿虽聪慧,毕竟年轻,许多事尚欠历练。承春如今在军机处学着办事,也还生嫩。孩儿这一走,心里着实有些放不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到时候,只怕还要劳动父亲,多看顾着些。”
杨文和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眸光一闪,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杨炯见此,硬着头皮,接着道:“中枢那几位老臣,都是父亲老相识,素来敬服父亲。六部的堂官们,也都是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孩儿想,只要父亲肯垂注,朝堂上下,必无人敢生事。”
他这话说得极委婉,可那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请父亲出山理政,坐镇中枢。
杨文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杯中酒液,微微晃了晃,那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打着旋儿,映出他的半张沉凝面孔。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杨炯心头一紧。
“封禅?”杨文和抬眼看向儿子,那目光平静得有些异常,“从前你是梁王世子时,倒也罢了。如今做了天子,怎么倒学起了那些好大喜功的皇帝?封禅泰山,自古多少帝王干过?有几个真成了事的?”
杨炯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父亲教训的是。不过孩儿封禅的不是泰山,是昆仑。”
“昆仑?”杨文和眉头微微一挑,似笑非笑,“那更远了。去昆仑山封禅,路上怕要经过河西、西域,再往西,可就出了……华夏了!”
父子二人目光相对。
殿中寂静得能听见楸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杨炯知道父亲已经看穿了一切。
什么封禅昆仑,什么祭天告地,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大军西出玉门,剑指塞尔柱,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而自己方才那些“朝中无人”“请父亲垂注”的话,在父亲听来,恐怕句句都是在交代后事。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解释,只是迎着父亲的目光,缓缓开口:“父亲,机不可失。”
短短几个字。
不是问句,不是解释,只是一句陈述。
杨文和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着儿子。
那一刻,杨炯从父亲眼中看到了许多东西,有审视,有考量,有一闪而过的激赏,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沉到近乎隐忍的担忧。
“父亲。”杨炯低了头,声音有些发涩,“华夏数百年之鼎盛,就在此时。若错失了这个机会,只怕后世子孙,再也遇不到了。”
他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塞尔柱霸业刚起,立足未稳,还要面对十字军和拜占庭的联合进攻,此时不击,待其恢复元气,卷土重来,西域再无宁日。
这个时机,可遇不可求,杨炯筹谋了很久,绝不能失。
杨文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空杯搁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楸树上。
阳光透过枝桠,在窗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影动,如同流水。
杨炯也不催,只静静坐在对面,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心中忐忑不安。
他不知父亲会作何反应,也不知父亲会不会阻拦。以父亲的眼光,不可能看不出西征的必要,可正因为父亲看得太清楚,才更知道其中凶险。
万里远征,粮草补给,气候水土,敌情不明,哪一桩不是要命的事?杨炯无法将自己超越时代的认知强说给这个时代人,逼他们认同,人都有局限性,概不能外。
良久,杨文和终于开口。
他没有问细节,没有问兵力部署,没有问后勤保障,没有问谁为先锋谁垫后,若是换了旁人,这些都是必须要问的。
可杨文和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看着杨炯,一字一句地问道:“一定要这么急吗?”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平淡,可杨炯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分量。
那不是质问,不是责备,甚至不是反对。
那是一个父亲在问儿子: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真的非得你亲自去不可吗?不能再等几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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