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羽杉在一旁看得暗暗点头,心道这手艺倒还不错。
油锅烧得滚热,杨炯提着鱼尾滑入锅中,只听刺啦一声,油花四溅。待那鱼炸至金黄,捞出沥油,另起锅调糖醋汁,顷刻间浇上,吱吱作响,满室生香。
接着便是八宝鸭。
杨炯先将鸭胚去骨,鸭皮竟不曾破了一丝。
糯米、莲子、红枣、薏米、火腿、干贝、香菇、笋丁八样馅料拌匀,填入鸭腹,用麻绳扎成葫芦状,入笼上屉。
这一番功夫最是磨人,待到收拾停当,日头已高了一竿。
酱方扣肉要的是火候,杨炯将五花肉煮透、上色、切片、码碗,入笼蒸着,便转头去处理春笋。
那春笋是刚从江南运来,剥去笋衣,露出玉白色的笋肉,嫩得能掐出水来。
杨炯用小刀将笋心掏空,又将虾仁、猪肉、香菇、笋尖剁成茸,拌了蛋清,一勺勺酿入笋中,上笼蒸熟,再浇琉璃芡。
十色酿春笋,便花了将近一个时辰。
总算将五菜一汤一一做成,杨炯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孙羽杉递过帕子,轻声提醒:“巳时将尽,该传膳了。”
杨炯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目光落在那些菜肴上,见色香味俱全,满意地点点头。
叫过内侍,命他们将菜肴一一装进食盒,自己也不换衣裳,就那么穿着沾了油烟的便袍,抬脚便往垂拱殿去。
垂拱殿在皇城正中偏西,离御花园不远,本是帝王燕居之所。
杨炯登基后,特意将此处拨给太上皇居住,幽静清雅,不闻外事。殿前几株老槐,树冠如盖,遮下一片浓荫;阶下种着些花草,虽非名品,却也葳蕤可爱。
杨炯还未走近,便听见殿内传出一阵朗朗笑声。
“小斑奴!叫祖父!叫祖父!”
杨文和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几分顽童似的欢快。
“嘿!小家伙,你怎么不哭也不闹呀!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天到晚嚎个不停,吵得整座国公府都不得安生。”
杨炯脚下一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只听杨文和又道:“哟哟哟,你笑什么?你也会笑话你爹不成?好好好,小斑奴最乖,比你爹强多了!”
接着是宫女们忍俊不禁的笑声,夹杂着婴儿咿咿呀呀的啊啊声,乱糟糟的,却透着说不出的热闹欢喜。
杨文和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却是逗弄另一个:“小乌龙,来,到祖父这儿来!哎哟,这小丫头,越长越像你娘了,将来准是个美人胚子!”
杨炯听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进殿门。
垂拱殿正厅当中,杨文和正抱着小乌龙转圈儿。他穿着半旧的鸦青色绸袍,发间虽有几根银丝,精神却极健旺。
小乌龙被他举得高高的,非但不怕,反倒咧着没牙的嘴咯咯直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杨文和的袍袖上,洇湿了一片。
杨文和全然不以为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旁贵妃榻上,奶娘抱着金官、元绪、升卿几个,杨渝的儿子一元大武也在,正趴在榻上咿咿呀呀地爬,小拳头攥着榻上的锦褥,努力想要站起来。
杨炯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心中蓦地一暖,随即又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
他整了整衣袍,笑着上前,躬身行了一礼:“父亲。”
杨文和听见声音,转过头来,见是杨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他将小乌龙交给身旁的宫女,拍了拍手,笑道:“你娘叫吃饭了是不是?走走走,去吃饭!”
说着抬脚便往外走,那模样竟有几分迫不及待。
杨炯却未动,只站在那里,含笑道:“父亲,今日不去别处。”
杨文和一愣,回过头来。
只见杨炯身后,四名内侍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朱漆食盒,揭开盖子,一道道菜肴摆上了厅中的紫檀长桌。
松鼠鳜鱼金黄灿灿,昂首翘尾;陈皮八宝鸭皮色红亮,香气扑鼻;酱方扣肉肥瘦相间,颤巍巍地闪着油光;十色酿春笋齐齐整整,每一只笋尖上都顶着碧绿的芡汁;琉璃白菜晶莹剔透,叶脉分明;松茸老鸡汤清如琥珀,浮着几颗枸杞。
杨文和的目光从那些菜肴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杨炯身上,沉默了片刻。
“父亲。”杨炯垂手而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孩儿不日便要前往昆仑封禅,今日早起,亲手做了五菜一汤,来陪陪您老人家。”
殿中一时寂静。
杨文和站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些菜,又看了看杨炯身上那件沾了些油烟的便袍,看着他袖口上未干的水渍,看着他手指上被刀割出的一道细细红痕。
良久,杨文和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桌前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淡:“坐吧。咱们父子,好久没单独吃过饭了。”
杨炯心中微动,应了一声,在对面坐下。
他提起桌上的青瓷酒壶,给杨文和斟了一杯酒,酒液清澈,香气醇厚,是宫里藏了二十年的玉壶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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