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低头看去,正对上小鱼儿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那眼睛忽闪忽闪的,里头藏着几分焦急,几分催促,还有几分“你可得给我好好劝”的意思。
随即,小鱼儿松开手,笑着对王浅予道:“你们先聊着,我去厨房看看,让人准备些点心。”
说罢,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还回头冲杨炯使了个眼色,这才掩门而去。
屋内安静下来。
杨炯转过身,看向王浅予。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将那身素白的衣裙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她就那么站在床前,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
那是一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眼尾天生上挑,微微上扬的弧度宛如刀锋,透着凌厉与锋芒。
从前,那眼里总是藏着阴鸷与冰冷,像是淬了毒的匕首,让人不敢直视。
可今日,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全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陌生的坦然与平静。
像是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杨炯心下一突。
“来了。”王浅予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嗯,来了。”杨炯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怎么突然要走?”
王浅予垂眸看着那杯茶,没有喝,也没有推拒,只是淡淡道:“仇也报了,你也登基成了皇帝,我也没必要再逗留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令牌,非金非玉,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王”字,背面是一朵浮雕的猬实花,做工精细,栩栩如生。
令牌旁边,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蓝皮白线,书页已经泛黄,显是有些年头了。
“这些是咱们之前的约定。”王浅予将令牌和册子推过来,声音依旧平静,“有了这令牌,你能调动我王家的军队。他们全部在距离福建三百里外的流求岛上,总计一万五千人。”
她顿了顿,伸手翻开册子,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道:“这名单记载了他们中下层官员的家族、亲属以及过往。哪些可以控制,哪些可以拉拢,我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划了出来。”
杨炯低头看去,但见册子上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红蓝黑三色分明,条目清晰,事无巨细。
他沉默不语,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令牌的边缘。
王浅予却不理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来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舆图,墨迹深浅不一,显是多次修改增补过的。图上画着一座大岛,山川河流、城池港口,标注得颇为详尽。
“这是大岛的舆图,目前还很简陋,但是上面的金银矿我用三角给你标记出来了。”王浅予指着图上几处标记,“你早点派海军去接管,找一个叫王岩的人,他会跟你对接。还有……”
“你什么意思?”杨炯忽然开口,一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交代后事?”
王浅予一愣,随即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故作轻松地笑道:“你胡说什么?我王浅予向来说话算话,答应给你的自然要兑现。况且我现在大仇得报,无牵无挂,想着去天下走走,游山玩水,逍遥自在,岂不快活?”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杨炯却从她眼底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空洞。那是一种什么都没有的空,连绝望都没有的空。
杨炯冷哼一声,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落在那青布包袱上。
包袱里露出的一角衣裳,是夏衫。
春寒料峭,她却带着夏衫。
没有银两,没有干粮,没有路引,没有防身的兵器,甚至连一件御寒的厚衣裳都没有。
这不是远行,这是赴死。
杨炯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直视她的眼睛:“王浅予,你根本就不是要回大岛,也不是要游山玩水,你这是一心求死,对不对?”
王浅予身子一僵,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随即又恢复如常:“你胡说什么!”
杨炯冷哼一声,指着那包袱,“你带的衣裳是夏衫,现在是初春。你没有带银两,没有带干粮,没有带路引,连一把防身的匕首都没有。你这是要去哪里?去黄泉路上游山玩水?”
王浅予沉默,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低沉:“我想回太原老家看看。”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吗?”杨炯冷笑,“太原王氏已经迁至海外,太原城里的老宅早就充公了,你回去看什么?看断壁残垣?”
王浅予猛地抬起头,那双上挑的凤眼里闪过一丝怒意,随即又熄灭,像是燃烧殆尽的烛火,只余一缕青烟。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杨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王浅予曾经风华绝代、权倾一时,她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被刺杀流产后,独自一人在荒野求生,凭借意志戒掉了毒瘾,又联合自己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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