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了这一层,杨炯也不再纠结,伸手拖起沈高陵面前的酒碗底部,将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先喝酒。
沈高陵抬眼,正对上杨炯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当年杨炯每次要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时,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坚定且凌厉。
他心中一横,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辛辣依旧,可这一次,他却尝出了一丝别样的滋味。那滋味说不上是苦是甜,只觉得从喉咙一直暖到了心窝里。
杨炯见他喝了,自己也提着坛子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边的酒渍,站起身来,绕过案几,走到上首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沈高陵见状,也端着酒碗走到下首坐下。
两人之间隔开了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是一个臣子对君主该有的分寸。
杨炯瞥了他一眼,也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接下来的席间,杨炯刻意岔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不说朝政,不说军务,不说那些让人心烦意乱的天下大事,只说当年二人在长安城斗鸡走马的趣事,说那些荒唐快活的少年时光。
“你还记不记得,”杨炯端着酒碗,眼中满是笑意,“有一回咱们在东市喝酒,你喝醉了,非要去跟人家西域来的胡商比划摔跤,结果被人一个过肩摔扔进了酒缸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酒,那胡商还笑了半天,说你这一身酒味儿,都不用喝了。”
沈高陵听了这话,老脸一红,摆手道:“陛下快别说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糗事了,提它作甚?”
“怎么不能提?”杨炯哈哈大笑,“朕还记得,你从酒缸里爬出来之后,非但不恼,还拉着那胡商非要再比一场,说什么‘方才不算,是酒缸碍了事’。那胡商也是个性情中人,竟真跟你又比了一场,这回你没让人家扔出去,反倒是你把人扔出去了。”
“那一局我是赢了!”沈高陵挺了挺胸膛,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赢是赢了,”杨炯慢悠悠地道,“可你把人家扔出去的时候,砸翻了人家整整一车葡萄酒,那胡商坐在地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最后还是朕掏的银子赔的。”
沈高陵讪讪地笑了笑,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算是掩饰自己的尴尬。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便都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帐中传出去,飘出老远老远,惊得帐外的亲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天子跟自家将军在里头说些什么高兴事,笑得这般畅快。
帐中气氛渐渐缓和,那种微妙的隔阂感不知不觉间淡了许多。
杨炯又喝了几碗,只觉得酒意上涌,脑袋微微有些发沉,眼前的烛火也似乎晃得比方才厉害了些。
他知道自己的酒量,烧刀子这酒烈性太足,不能再这么猛喝了,可心里头高兴,便也不怎么在意,索性放下酒碗,直接提着坛子喝。
沈高陵在对面看着他这副豪饮的架势,张了张嘴想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跟杨炯认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他的脾气,他想做的事,你拦不住;他不想做的事,你劝不动。
杨炯又灌了一大口,放下酒坛,抹了抹嘴角,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高陵脸上,带着几分微醺的迷离。
他凝眸看了半晌,忽然喊了一声:“神通!”
这一声喊得与方才不同,少了几分随意的亲昵,多了几分郑重的认真,像是有什么大事要说。
沈高陵一愣,手中酒碗顿在半空,忙放下碗,正了正神色,坐直了身子,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应道:“陛下!”
杨炯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今后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闲话家常,可沈高陵听了,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怔怔地看着杨炯,脑海中飞速转动,揣摩着这话中的深意。
陛下问这个做什么?是试探?是考验?还是单纯的关心?他在西北戍边多年,见过的风浪不少,可此刻却觉得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紧张。
帐中安静了许久,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帐外隐隐约约传来的将士们的笑闹声。
沈高陵久久无言,面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归于平静。
杨炯见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无奈地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哎!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你至于这般小心翼翼吗?”
沈高陵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陛下,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末将只知道,陛下让末将去哪里,末将便去哪里;陛下让末将做什么,末将便做什么。全凭陛下吩咐,绝无怨言!”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掏出来的,掷地有声。
杨炯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苦笑:“你呀……同我说话,何必这般小心翼翼?我又不会怪你。”
沈高陵一脸正色,抱拳道:“陛下,礼仪不可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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