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沉默了良久,目光在沈高陵脸上来回逡巡,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神通,朕此次封禅昆仑,其实总共有两个目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是处理康白这老狐狸,以绝西北之祸根!”
接着又竖起第二根:“二……便是西征塞尔柱!”
“西征?!”
沈高陵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惊呼出声,声音之大,连帐外的亲卫都吓了一跳。
“陛下!这……这……”沈高陵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有不解,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御驾亲征从古至今都是弊大于利,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陛下怎可轻身犯险?朝堂上的公卿们……他们都不劝劝吗?”
他说得又快又急,连珠炮似的,像是要把心中所有的疑惑和担忧一股脑儿地全倒出来。
杨炯摆了摆手,往下一压,示意他坐下。
沈高陵话说到一半,被他的手势打断,愣了愣,终究还是依言坐了回去,可屁股刚挨着席子,身子又往前探了一些,急切地看着杨炯,等着他解释。
杨炯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着急,端起酒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正色道:“塞尔柱现在势头正盛,十字军那群乌合之众怕是撑不了多久。若是等塞尔柱消化掉他们占领的土地,必然会再次窥伺西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况且,华夏不止要做东方大国,更是要成为世界的中心。货币华夏化,万国来朝,才是朕西征的终极目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气势,却磅礴得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纳入胸怀。
沈高陵愣愣地看着杨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一时之间有些消化不了如此重大的消息。
御驾亲征,西征塞尔柱。
这两个词中的任何一个拿出来,都足以让整个朝廷地震,更何况是叠在一起。
他不清楚为什么朝廷上的公卿们没有阻止这件事,更不清楚陛下是否真的经过了深思熟虑,还是只是一时意气用事。
他在西北打了这么多年仗,比谁都清楚远征的凶险。那不是什么游山玩水,那是要用血肉去铺路,要用性命去填的战事。
杨炯见沈高陵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言,站起身来,整了整衣甲,踱步往帐门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也不回头,背对着沈高陵,悠悠地道:“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皇后在京城给你物色好了几家女子,人品才学都是上上之选。回去后,兵部尚书、枢密副使你随便挑,喜欢哪个就做哪个,早点安顿下来,也好让莱国公安心。”
话音落下,便迈步继续往帐外走去。
沈高陵坐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兵部尚书!
枢密副使?!
这些是他奋斗了大半辈子都不敢想的东西,如今就这样被杨炯轻飘飘地扔了出来,简直是简在帝心,隆恩盛眷。
他怔怔地看着杨炯的背影,忽然间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口直冲头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带得面前的案几都晃了晃,酒碗倾倒,酒液洒了一桌。
“陛下!”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嗓子都喊破了一般。
杨炯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露出半边被烛火映红的轮廓。
沈高陵大步上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杨炯身后,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您要一个人西征?”
杨炯耸了耸肩,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容:“倒也不是一个人,这不是还有五万大军嘛!”
他说得轻松,笑得随意,可那笑容落在沈高陵眼中,却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心窝里。
沈高陵钢牙一咬,腮帮子上的肌肉猛地绷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般,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决绝的悍勇之气。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杨炯,一字一句地道:“陛下!末将愿随君西征!”
杨炯眼神一闪,面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审视。
“哦?”杨炯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可要想好。回京后,高官厚禄任你挑选,在任上熬一熬资历,等小一辈上来,国公自然是少不了的。封妻荫子,光宗耀祖,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可想清楚了,真要跟着朕去西边吃苦?”
沈高陵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没有丝毫躲闪,直直地迎着杨炯的审视:“末将性子急,等不到那时候!”
杨炯凝视着他,目光中的锋芒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光泽。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高陵,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况且……”沈高陵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与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的边军将领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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