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胡同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京都的夜风比济水凉了不少,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干燥和清爽。
董远方把车速放慢,沿着窄窄的胡同往里开,两边的灰墙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墙根下堆着几辆自行车和杂物,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墙头蹿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卫婉仪的四合院在胡同深处,一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盏旧式的门灯,暖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董远方把车停好,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开了一下午的车,从嵩州到京都,六百多公里,中间只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吃了碗泡面,灌了两杯咖啡。
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腰酸背痛,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他推开车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胡同里特有的气息。
槐花的甜香、青砖的潮气、还有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味。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卫婉仪穿着一件家居的棉麻长裙,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但看起来比白天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舒服多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上,皱了皱眉:
“开车来的?”
“嗯。”
董远方笑了笑:
“没事,不累。”
“还说不累,脸都绿了。”
卫婉仪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先进来,给你准备了吃的。”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
青砖墁地,几竿翠竹倚在墙角,一架葡萄藤爬满了西边的架子,叶子绿得发亮。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小石桌和两把藤椅,桌上放着一只青花瓷的碗,碗里盛着什么,冒着袅袅的热气。
董远方在石桌前坐下,低头一看,是一碗银耳莲子羹。
汤汁浓稠,银耳炖得透明,莲子软糯,几颗红枣点缀其间,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碗边还放着一碟点心,是枣泥酥,刚出炉的,表皮金黄,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先喝碗羹,解解乏。”
卫婉仪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
“晚餐清淡一点,做了个青菜,蒸了条鱼,还有一碗米饭。你先喝羹,别急。”
董远方端起碗,舀了一勺银耳莲子羹送进嘴里。
甜而不腻,温润爽口,一股暖意从喉咙直通到胃里,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几分。
他一口接一口地喝着,不一会儿就见了底。
卫婉仪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晚餐也做好了,一会儿就能吃。”
董远方放下碗,抹了抹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舒服。开了一下午的车,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这一碗下去,又活过来了。”
卫婉仪站起来,伸手去拉他
:“走吧,去洗把脸,然后吃饭。”
晚餐果然清淡。一条清蒸鲈鱼,火候刚好,鱼肉鲜嫩,淋了蒸鱼豉油,撒了葱丝姜丝,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一盘蒜蓉空心菜,翠绿翠绿的,蒜香扑鼻。
董远方吃了两碗米饭,把鱼吃得只剩骨架,空心菜也扫了个精光。
卫婉仪坐在对面,没怎么吃,只是看着他吃,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你做的饭越来越好吃了。”
董远方放下筷子,由衷地赞叹。
卫婉仪笑了笑,没有接话,起身收拾碗筷。
董远方想帮忙,被她按住了:
“你坐着,别动。开了一天的车,歇着吧。”
洗漱完毕,两个人躺在床上。
卫婉仪关了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朦胧中。
董远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床很软,枕头不高不低,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是那种很普通的、超市里就能买到的牌子,但闻着就是让人心安。
“远方。”
卫婉仪侧过身,看着他。
“嗯。”
“你的任命什么时候下来?”
“快了。”
董远方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
“周书记说在走程序,应该就这几天的事。”
卫婉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掌心柔软,像一块温润的玉。
两个人就那么握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风吹动院子里的葡萄藤,叶子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远处的胡同里有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这座两千多万人的超级城市,在夜色中缓缓沉入梦乡,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提醒着人们这座城市还在呼吸。
董远方闭上眼睛,在卫婉仪身边,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和防备,做回那个最真实的自己。
不用想着招商引资,不用想着产业升级,不用想着那些没完没了的会议和文件,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躺着,感受身边人的体温和呼吸。
卫婉仪也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那一夜,两个人都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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