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建成走后，董远方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银杏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泽，叶子比上周又密了一层。
夏天总是在人不经意的时候加速，前几天还嫩着的叶子，说绿就绿了，像那些在机关里等了太久的机会，你以为还有时间，转眼就错过了。
他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大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影，脑子里转着甘建成刚才说的那些话。
“老家的企业”、“专程跑过来”、“吃顿便饭”。
这些话听起来轻飘飘的，但每一句都有分量。
甘建成不是第一个来递话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摸底的消息才露了个头，各方人马就开始动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次工业摸底不是走过场，是真的要有真金白银的投入的了。
但董远方更清楚的是，越是这样，越不能乱。
如果摸底变成了各方利益博弈的角斗场，变成了关系户分蛋糕的盛宴，那这个摸底从一开始就输了。
身后传来敲门声。
“进来。”
苏景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打印好的材料，走到办公桌前，轻轻放下：
“主任，摸底方案的初稿，综合处赶了一上午，您过目。”
董远方从窗前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旁坐下。
苏景行站在旁边，没有坐下的意思，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在等董远方看完之后随时记录修改意见。
董远方拿起方案初稿，翻开了第一页。
方案写得很规范。
封面、目录、背景、目的、调研对象、时间节点、人员分组、经费预算、后勤保障，该有的都有了，格式工整得像一本教科书。
调研对象按照省份排列，三十多个省市自治区，每一个下面都列了三到五家企业，林林总总加起来，三百多家。
时间节点从七月初排到了十月底，整整半年。
董远方翻了两页，眉头就拧了起来。
不是方案写得不好，恰恰相反，是写得太好了。
好到面面俱到，好到滴水不漏，好到按照这个方案真正执行下去，半年都摸不完。
而半年之后呢？
年底了，规划方案还没出来，上面的追问到了，各部委的协调会又该开了，到时候他拿什么去跟人家谈？
拿一份还没做完的摸底报告？
董远方把方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放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笔，拔开笔帽，在第一页上开始划。
第一刀，划掉了西北三个省。不是西北不重要，是那里的工业结构与当前“卡脖子”问题的关联度相对较低。
现在不是搞普惠式调研的时候，资源有限，时间有限，必须把好钢用在刀刃上。
第二刀，划掉了西南两个省。同样的道理。
第三刀，他把东北三省保留了两个，划掉了一个。
东北是老工业基地，在高端精密机床、特种材料方面有基础，必须去，但不能贪多，选最有代表性的。
第四刀，他把华东、华南、华中的调研对象砍掉了将近一半。
两百多家企业，太多了。一家企业谈两个小时，一天跑三家，两百多家要跑两个多月，还没算路上的时间。
更何况，很多企业去了也是白去，技术含量不够，跟“卡脖子”不沾边，看了也是浪费时间。
苏景行站在旁边，看着董远方一笔一笔地划，嘴唇动了动。
他跟在董远方身边这些天，已经渐渐摸清了这位新领导的脾性。
董远方做决定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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