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很低，比董远方坐的转椅矮了一截，他坐下之后需要微微仰着头才能跟董远方平视。
但这个姿势让他看上去不是卑微，而是诚恳。
像一个小学生坐在老师面前，认认真真地准备回答每一个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董主任，我是京都科技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1998年本科入学，2005年硕士毕业。毕业后……”
他讲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像是在回忆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问起的事情。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窗台上的绿萝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着叶子，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那道光从门口慢慢移到了墙角，像一支看不见的笔，在丈量时间的长度。
董远方靠在椅背上，认真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他
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叩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景行也在认真地听着，温若涵坐在他旁边，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着，目光在秦光明和董远方之间来回移动，眼神里有一种感动。
刘志远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听老同学讲那些他听过很多遍的故事。
这一次，他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以前老秦讲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总是带着一种苦涩的自嘲，像是在说一个笑话。
但今天，当着董远方的面，老秦的语气变了。
苦涩还在，自嘲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郑重。
像是在向一个能改变事情的人，认真地陈述自己的案子。
秦光明讲完的时候，阳光已经从门口移到了墙角。
董远方看了看表，十一点二十。
他在这个办公室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那扇蓝色的窗帘。
董远方站在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秦光明，说了一句话。
“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这句话说得很轻，语气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像是董远方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秦光明听见了，他的耳朵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整个人微微一震。
他坐在那把矮了半截的椅子上，仰头看着站在窗前的董远方。
逆光的光线勾勒出董远方的轮廓，脸部的细节隐在阴影里，但那句话却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秦光明记了很多年。
不是这句话有多漂亮，而是说这句话的那个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桌子上的财务报表，没有问他企业有多少资产可以抵押，没有让他去找担保人，没有说“回去等消息”。
就只是站在一扇旧窗前，背对着阳光，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
像是他这三年来所有辗转反侧的夜晚、所有压在心头的巨石，在这一刻被人轻轻地接了过去。
秦光明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黑色的污渍像洗不掉的印记，记录着他这三年在车间里的每一个日夜。
沉默了两秒，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董远方。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诚到近乎赤裸的东西，是期待，也是无奈；是希望，也是疲惫。
“董主任，我对我们的产品有信心。”
秦光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力量：
“所以，之前我也跟志远说了，我不需要政府直接给钱，不是我不想要，是不敢要。我知道财政的钱不好拿，拿了就要担责任，我不想让支持我的人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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