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此时正在远瀛殿,由沅芷夫人服侍对镜栉发,见信起初并无反应。只是随后自她手中接过梳子,将齿间落发取下,放在手中仔细查看。
他取下一根,一根,再一根,他举手拢过鬓发,将指间落发取下,一根,一根,再一根。
“世谦……”
皇帝一手擎梳,另一只手颤抖着落下数根花白的发丝,两道浑浊的眼泪忽然从眼中滚落,濡湿了掌心中的白发,如同晨露打湿衰草。
沅芷夫人在旁轻声劝道:“皇上,勿要伤心过度,这信中只说豫章王如今身染时疫,并未有其他定言。臣妾以为,北魏既然内乱,便难以顾及到这些。皇上不如即刻飞信给密使,着其接应王爷回朝……”
皇帝却泣不成声,垂手只是摇头,满鬓斑白间老态更加深刻了几分,良久才摆手道:“罢了,朕便是有心想要接应他回朝,奈何他自己早已不肯认朕这个父皇……或者,我们父子之间的缘分,是早已尽了吧!由他去,随他去。”
话虽如此,在沅芷夫人又一番劝解中,皇帝仍是宣召使臣进来,又细细的耳提面命数句,最后叮嘱道:“若能接应豫章王回朝,朕便记他们几个大功一件。此事万分要紧,务必全力去办。”
待使臣退下之后,沅芷夫人又招来内侍为皇帝更衣正朝服。皇帝见外头天光仍稀薄,便执意不让她相送,道:“朕素来少眠,连累你也时常早起。今日天冷,你仍回去歇着吧。”
说完,又叮嘱以琼好生服侍夫人,这才出门走了。
沅芷夫人便在东方未明的窗前矗立了片刻,而后由以琼领着另外两名侍女,一一替她卸去发上才簪上去的桥梁钗、琉璃玉钗、金镶玳瑁梳,而后齐齐的归置于一处,将她方挽好的一头青丝放下。沅芷夫人只是闭着眼,少卿听得细碎的响声都安静下来,才凝眸望着铜镜中的佳人叹道:“如此爱恨交织,到底是爱子之心,还是痛恨之后的伪饰?”
以琼便道:“娘娘,皇上真会召豫章王回朝吗?”
沅芷夫人微微垂眸,看见地砖上落下的几缕皇帝的白发。稍一示意,便有宫人迅速捡拾起来。而后听她先叹息了一声,再道:“当然不会,但皇上会做足戏码给天下人看,让天下人知道,都是旁人负于他,而并非他有负于人。”
而后再问道:“本宫前些日子叮嘱你暗中接应冷宫的吴庶人,如今她可怎样了?”
以琼便回道:“瞧情形不太好,冷宫里头缺医少药,奴婢虽冒险领着医女进去开过几次方子,药也送了进去,另外这冬日里的补给,譬如炭火冬衣等,也一应设法尽量周全。只是吴庶人心病难除,前一次太医便说,要是熬不过冬日,只怕年前便要准备后事了。要是能撑得过去,那么兴许还能再有几年的阳寿。”
“那你就再去一趟冷宫,亲自去,告诉她,这个对于她而言算是天大的好消息——而且这一趟去冷宫,你不必太避人耳目,要是被人看见了,只管大大方方的承认。”
以琼讶然看向她,不解道:“娘娘,您的意思是?——”
沅芷夫人却并不回话,只是静静的思索着自己的事情。片刻之后有些疲惫的阖上眼眸,吩咐道:“本宫要再歇息一会,你在外头守着。”
以琼便领着人在暖阁外候了三盏时辰,眼瞧着沙漏已落至早课时分,便进来想查看沅芷夫人有未睡熟,而打开帐幔之后,却见满眼鬓乱钗横,脂漫粉融,伊人的素手与洁白的颈间留下的暧昧的红色印痕相映成辉,直至被抹胸遮掩。
她微感尴尬,正不知是当持手相援还是就此退避,却闻沅芷夫人平静说道:“以琼,沏茶。”
她起坐披上中衣,意态娇柔,几乎连端起杯子的力气都没有,于是以琼捧水奉至她嘴边,她俯就在她手中,喝尽一盏温茶,双颧上浮泛的潮红才渐渐退去。
“娘娘,快到早课时候了,是否由奴婢等服侍您起身?”
沅芷夫人恍惚间颔首,却轻轻抓着她持盏的手腕不放,隔了片刻才问道:“公主呢?可醒来?”
以琼摇头道:“天冷,近几日公主都是要睡到已时放醒。”
沅芷夫人便宠溺的一笑,道:“这丫头,生来就贪睡,也贪玩。倒是跟她姐姐小时候很相似。”
见以琼欲言又止,便又道:“今日本宫也躲懒半日,早课便不去了。你让人去菩萨座前上香,再换上是日茶果,替本宫告个罪。”
以琼便转头吩咐宫人,回转身便见沅芷夫人仍坐在床帐之中,只是神色仍旧恍惚。
“以琼,你陪本宫说说话吧。”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要求,以琼不由疑惑,答应道:“是。”
沅芷夫人笑道:“那就请坐吧,让人再沏茶进来。”
她一向待人温和有礼,御下亦是宽容德雅,是以以琼并未坚辞,她奉茶与她喝时本已半坐床边,此刻宫人搬近一张墩子,与她对面坐定后问道:“娘娘,今日可是有心事?”沅芷夫人先是摇头,而后仔细看了她片刻,开口道:“如果我没有记错,我只比你大六岁,以琼,今年已经廿六了。我曾有心让你叫我一声姊姊,又怕你做出一副惶恐样子,又要起身辞谢,我又要费口舌和你辩论,还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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