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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服站在废墟中央。
月光从塌了一半的天花板漏下来，把他脚边那道裂缝照得泛白。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肩头落了一层从梁柱裂缝里飘下来的细灰。
“哦，哦哦哦。”
两组脚步声从身后过来，一前一后，前面那组急促跳跃，后面那组沉稳均匀。
让黑服一下就听出来的人到底是谁。
果不其然，巨匠从坍塌的侧门挤进来，斗篷刮着碎石响。
石膏、木料和铜关节拼成的身体在月光下泛冷光，两颗头颅同时转向黑服，左边那颗拧着眉，右边那颗咧着嘴。
紧跟在他后面的是印花釉法，无头的躯干穿着整齐的西装，双臂稳稳地抱着一面相框。
框里，戈尔孔达的脸浮在画布般的底色上，目光已经落在了黑服脚下。
“果然是这里。”巨匠用一根铜管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你们有没有试过走进一个刚散场的剧院？幕落了，灯灭了，人都走光了，但你站在台下能感觉到，几分钟之前这里刚演完一出大戏，空气里还有余温——这地方现在就是这个味道。”
“你们迟了四十七分钟。”
“啊，是是是，我在路上被那个味道绊住了嘛，绕了点远路确认方向。”巨匠已经蹲到地上了，两颗头凑近一个瓷砖的裂痕上详细查看。
片刻的功夫，左边那颗眉头拧得更紧，右边那颗笑得更开，“你看，缝是合上了，但两边完全不是一回事，这边还是正常的基沃托斯，这边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接触时间很短，几秒钟顶天了，可还是留了印子，嘶……你们闻闻，有没有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不是臭，是那种让你汗毛竖起来的味儿。”
“让一让。”戈尔孔达的声音从相框里出来。
印花釉法抱着框无声地走近几步，在巨匠旁边停下，微微弯腰，把相框朝地面倾斜了一些。
画中的目光贴着裂痕的走向缓慢移动。
“怎么了？”巨匠歪头看他：“读出什么了？”
“你先别说话。”
闻言，巨匠耸了耸肩，两颗头同时朝后仰了仰，做出一个“好好好你来”的姿态。
安静了大概半分钟，印花釉法把相框重新端正了。
戈尔孔达开口道：“这道裂是从对面打开的，有东西主动朝我们这边伸过来了，从残留痕迹的褪色程度判断，接触持续了两到三秒，然后被人从我们这一侧硬推回去了。”
“……”
印花釉法的无头躯干轻轻点了一下。
见此，巨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推回去的人是谁？”
“那还用说。”
黑服这时候转身了，双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一只手指向裂痕靠近基沃托斯的那一侧。
“这些痕迹我认得，和老师之前留下的一模一样，但有一点不同。”
“哦？”
巨匠走过去看了一眼划痕，又抬头看黑服，等他往下说。
“一个新的传说正在形成。”
“是吗，果然是老师惹出的动静。”
巨匠的左脸还拧着眉，右脸慢慢重新浮起笑来，跟之前那种玩闹的笑不一样，更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东西时候的目不转睛，“还活着的，还在长的，谁都不知道最终会长成什么样的，可只要你把它放在舞台上，那么观众只要看这一个角色，就能满足了。”
“比起感慨这个，我在意另一件事。”戈尔孔达从相框里打断了他，“封印的人是老师，那打开裂痕的是什么？”
“这便是我叫你们来的原因。”
黑服的手收回了裤袋里，停了几秒才开口：“我能感觉到，裂痕合上之前，对面有什么在动，看不到形体，看不到轮廓，什么具体的样子都辨不出来，但裂缝周围的空间朝着它的方向在塌。”
“你们想象一张铺平的布，有人在布的背面从下往上顶了一根手指，周围的布全朝那个点收拢过去，总之就类似那种感觉，它什么都没做，它只是在那边待着，周围就已经撑不住了。”
“原来如此。”巨匠的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敲了两下：“光是待在那里就能把空间拽变形……”
“对。”
戈尔孔达沉默了一会儿，相框里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变动，但沉默本身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我读不出来。”
“连你也……？”
巨匠两颗头同时回过去看他。
“裂痕对面渗过来的那一点残余，我试着去解读了，什么都读不出来。它不构成任何我认识的符号、语言、结构，我的能力碰到它就完全失效——好比拿一把尺子去量声音，工具和对象之间隔着一层根本跨不过去的东西。”他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我头一回遇到我没办法读的东西。”
此话一出，印花釉法抱相框的姿势微微收紧了一些。
废墟里安静了好一阵。
远处什么梁柱终于垮了，一声闷响，灰从天花板的缝里簌簌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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