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崖拉开两只石凳
“王兄就等你的茶了,磨了你那么久,你也总算舍得开了”
王从简走到石桌前,从袖中取出一只乌木茶罐,罐子不大,通体黝黑,罐口封着一道陈旧的符封
他用指尖轻轻一划,符封无声裂开,一股沉郁的茶香便从罐口逸了出来,他不紧不慢地煮水,温杯,投茶,动作娴熟无比
随着茶香炸开,水汽模糊了他的脸
“这一壶,先给古兄压惊”
他将第一杯茶推到古一面前
“今天在议事央殿,你说了不少话”
古一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他低头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大人…您这边可能会有麻烦了”
沈知崖转杯的手停住了
“他们逼得太紧,符政司直审了仙卫,那份口供和我之前的上报对不上,欺瞒功司这条罪名差点就扣下来了,甲台的人拍了符台,辛台那边也开了口”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茶很烫,他像是没感觉到
“我后面把您的身份说出去了,就是您当年在中枢道庭,一刀斩开了抚仙楼的地界”
洞天里安静了一瞬,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古一放下茶杯,继续说道:
“然后他们就沉默了,不过甲台台主问了一句‘可有证据’,我说当年有人记录了这件事,调出来就知道了,符政司直把记录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们说,此事暂不处置,容后再议,我算是被放过了,留用察看,台主之位暂时保住了”
沈知崖将空杯放在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古一的肩膀,拍了两下
“古兄能平安出来就好”
王从简将第二杯茶推到古一面前
“台主之位还在,就有转圜的余地,那位当年既然破格提拔你,必然有他的考量”
古一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八台议事上,关于道体一事,大多数人对您抱有敌意,我原本想通过八台议事告知他们您的身份,好让他们知难而退,不曾想弄巧成拙了……”
周岐没有说话,场面一时僵住,沈知崖静了片刻,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满,推到古一面前,他没有说什么话,只是说:
“茶凉了,换一杯”
王从简拎起茶壶,给每人重新续了一杯,他放下茶壶时,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周岐身上:
“道友,当年那一刀的威势我也下界去看过,这种手段,整个道庭找不出多少,不知道友修炼了多少年?是哪一域的修士?”
他问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手中的茶壶正不紧不慢地搁回桌上,周岐端起茶杯,随意说了一句
“散修”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无门无派,修炼的年头,记不太清了”
王从简笑了笑,没有追问,他自然而然地往下接:
“散修能修到破开中枢道庭的界法压制,斩开整个中枢符域,甚至刀痕不散,道友的机缘不浅,不知师承,可还在世?”
“不在了”
王从简尴尬地笑了笑,随后端起自己的茶杯,随意说道:
“说来,道友当年在中枢的那一刀,仙楼这边派人下去查了很久,道友的手段,至今仍是个谜”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茶杯上缘抬起来,周岐没有接话,王从简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应,便将茶杯放下,继续说了下去:
“今日议事上,几位台主对道友的态度,说句实话,不太友善,尤其是甲台那边,甲台台主说古兄私通外人,引狼入室”
“辛台那边虽然没有当场发难,但辛台执掌刑律,最重规矩,道友放走道体这件事在他们看来,已经触了底线,古兄今天能平安出来,一是因为没有铁证,二是因为道友当年那一刀的余威还在,但这件事恐怕不会就这么过去”
他顿了顿,微微前倾:
“道友若是不嫌我多嘴,这两日在古楼走动,多加留心,有些台主,并不欢迎道友这样的存在”
他说完便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周岐微微点头
“多谢戌台主提醒”
王从简放下茶杯,笑了笑:
“道友客气,你是古兄的客人,古兄是我的朋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知崖始终没有插话,他安静地坐在石凳上,手里转着一只空杯,杯底在石桌上轻轻碾过,发出沙沙的微响
他的目光时而落在古一身上,时而扫过周岐和王从简,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茶会继续着,王从简又续了两泡茶,聊了些坊市里的闲事,古一的脸色渐渐缓了过来,偶尔也插一两句嘴
周岐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模样,该喝茶喝茶,该听闲话听闲话,偶尔回答一两句,都是三两个字,不多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壶里的茶汤已经淡了,香炉里的符香也燃到了尽头,王从简起身告辞,沈知崖也跟着站起来
没过多久,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玖台洞天,门上的符光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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