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兮是在华东艺术学院的第四天傍晚，在教学楼后面那条石子路上遇见乾哲霄的。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布鞋底沾了泥，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片银杏叶看。陆鸣兮从他面前走过去，又退回来两步，站住了。那人抬起头，没有站起来，笑了一下。
“鸣兮，这棵树的叶子，比西山那棵落得晚。”
陆鸣兮看着他的脸。轮廓没变，眉眼也没变，只是鬓角的灰白比上次见面时又添了一层。
他们上次见面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年在青石峪，乾哲霄站在竹林里，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说了一句
“你走的这条路，没有回头路”。那时候陆鸣兮刚调到河西，还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乾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听说你在这儿验收，就来看看。”他拍了拍旁边的石凳，让陆鸣兮坐下。
“你站的位置，看不见树根。坐下了，才能看见泥土。”
陆鸣兮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石凳很凉，月光从银杏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碎碎的。
乾哲霄把手里的银杏叶放在膝盖上，
那片叶子已经黄透了，边缘卷起来，像一只枯萎的蝴蝶。
“鸣兮，你在看什么？”
“看账本。查人。”
“账本后面是什么？”陆鸣兮转过头看着他。乾哲霄没有看他，看着手里的叶子。“账本后面是人。人后面是心。心后面是什么？”
陆鸣兮没有回答。乾哲霄把叶子举起来，对着月光。叶脉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你查账本，是为了抓人。抓人，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再犯错。”
“但鸣兮，你有没有想过，犯错的人，也是人。他们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你曾经走过的路上，走岔了的人。”乾哲霄把叶子放下，转过头看着陆鸣兮。
“你走在前面。你走对了，他们就跟。你走错了，他们也跟。你走的每一步，都会落成别人的脚印。”
陆鸣兮沉默了一会儿。“乾先生，我不是圣人。”
“没人让你当圣人。”乾哲霄笑了。
“佛不渡人，人自渡。道不度人，人自度。你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都在你心里。你心里有光，就照得亮。没有光，站在太阳底下也是黑的。”
陆鸣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没有账本，没有笔，空空的。月光落在掌心上，像一捧银色的水。
“乾先生，华东艺术学院的案子，查还是不查？”
“你心里有答案。问别人干什么？”
陆鸣兮抬起头。“我心里有答案。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对的。”
乾哲霄站起来，拍了拍布衫上的灰。
“对错是后来人定的。你现在做的事，不叫对错，叫选择。选完了，就不后悔。后悔了，就不选。”他转过身，看着月光下那棵银杏树。
“鸣兮，你见过寺庙里的钟吗？钟不响的时候，它只是一个铜疙瘩。响了，才是钟。你也是。你不做的时候，只是一个名字。做了，才是你。”他朝校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我走了。你忙你的。”
月光照在他身上，布衫在夜风里微微飘动。他没有回头。陆鸣兮坐在石凳上没有动，看着那个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他想起五年前在青石峪，乾哲霄说的那句“没有回头路”。
那时候他还不太懂，现在他懂了。
不是路不能回头，是回头的路已经不是原来那条了。他只能往前走。
他在石凳上坐了很久，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站起来，转身往办公楼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京北，西山老宅。陆则川坐在院子里修剪那盆雀梅。剪刀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赵怀远坐在他对面，把茶杯放下。“则川同志，文化司那位，接了信，没有回音。”
陆则川放下剪刀。“没有回音，就是最好的回音。他不回，说明他还在犹豫。犹豫的人，不敢动。”赵怀远看着他。“那华东艺术学院那边，鸣兮查得怎么样了？”
陆则川拿起剪刀，继续修。“快了。他在查账，查到根上了。根断了，树就倒了。”
深夜，苏晚在宿舍里睡不着。她打开手机，翻到周牧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你睡了吗？”刚发出去，周牧的回复就到了：“没。在剪片子。”“你还剪？”“还差一场。你过来看看。”她犹豫了一下，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披上一件外套，出了门。
宿舍楼的门禁已经关了，她从侧面的小门绕出去。
周牧的工作室在教学楼三楼，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硬。他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真来了？”“你说让我来看看。”
他转回去，点开播放键。屏幕上，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水边，月光落在她肩上。她说完那句“船来了，我没有上”，然后画面暗了。只有水声，哗啦哗啦，像有人在不远处翻书。她站在他身后看完了，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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