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掩去了无数谋划与杀机。
东方天际，已微微露出一丝鱼肚白，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
乌程县城的清晨，在一种压抑而不安的气氛中到来。
粥棚比往日更早开棚，因为流民中生病的人数明显增加了。咳嗽声、呻吟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病气与恐惧。
周文德身穿官袍，脸色不太好看地站在粥棚外，赵师爷陪在一旁。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眼带绝望的流民，还有棚内几个已经昏迷不醒、皮肤隐约可见紫斑的重病患者，周文德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李捕头那边还没消息？”他低声问赵师爷。
赵师爷摇头：“还没有。不过府衙那边传来口信，说近期可能有上官巡视灾情，让咱们务必安置好流民，严防疫病扩散……县尊，我看这情形不太妙啊，要是真闹起大疫，咱们……”
周文德烦躁地摆摆手：“本官知道！”他目光转向正在棚内忙碌登记的萧珩，眼神闪烁，“这个穆珩，倒是沉得住气。还有他那个妹妹，听说懂些草药？去，把她叫来。”
席蓉烟很快被叫到周文德面前。她今日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包着头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忧虑。
“民女穆烟，见过县尊大人。”
“嗯，”周文德打量着她，“听你兄长说，你略通医理？如今流民中病患增多，你可看出什么端倪？”
席蓉烟低头，声音清晰：“回县尊，民女才疏学浅，只能看出病患多发热、咳嗽、乏力，似风寒又非单纯风寒。尤其今日，有几个病患突然咳血、身上出现瘀斑，病情恶化极快……民女担心，恐非寻常时气，或有……疫气掺杂。”
“疫气？！”周文德脸色一变。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字眼。
赵师爷也急了：“穆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有何依据？”
席蓉烟道：“民女不敢妄言。只是幼时随家母识得几味草药，曾听老人提及，大灾之后若处置不当，易生疫疠。且病患症状传递迅速，今晨又新倒了三人，与昨日病状一般无二。民女以为，为防万一，应将重病者单独隔离，所用衣物器具严格沸煮，水源食物更要仔细查验。另外……今日县衙送来的防治药材，民女可否先行检视一番？或许能辨出是否对症，或有无……不妥之处。”
最后一句，她说得小心翼翼，却正中周文德心思。他本就对可能爆发的疫情忧心忡忡，更怕有人趁机在药材上做手脚，闹出更大的乱子。这穆烟主动提出检视药材，倒显得尽心尽责。
“你倒细心。”周文德面色稍霁，“也罢，赵师爷，带她去看看今日送来的药材。穆珩，你也一同去，仔细登记，不可有误。”
“是，县尊。”萧珩躬身应下，与席蓉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跟着赵师爷来到粥棚旁临时搭建的药材堆放处。几大包用麻布捆扎的药材堆在那里，散发着混合的草药气味。
席蓉烟走上前，解开一包，仔细翻看起来。她动作熟练，不时拿起一些药材在鼻端轻嗅，或是搓碎一点观察颜色。萧珩在一旁拿着册子，看似记录，实则全神贯注地留意着席蓉烟的动作和周围动静。
送药材的是县里回春堂的伙计，此刻正垂手站在一旁，眼神有些游移。
席蓉烟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些药材大部分确实是防治风寒、清热化痰的常见药材，配伍也算合理。
但是……在几包金银花和连翘中，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药味掩盖的、带着淡淡甜腥的异味。
是腐心草！
而且被精心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混杂在颜色相近的金银花和连翘中，若非她对幽燕门毒物气息格外敏感，几乎难以察觉！
黄文燕果然下手了！而且手段如此隐蔽！
她不动声色，继续检查，又在一包“甘草”中发现了类似的问题。剂量确实不大，但若被体弱的流民服下，与体内可能已有的瘟毒弱毒结合，足以在短时间内引发剧变。
必须毁掉这些被动过手脚的药材！但不能明着来，否则打草惊蛇，还可能被周文德怀疑。
她心思急转，趁着背对赵师爷和伙计的瞬间，手指微动，将一小撮混杂了腐心草粉末的金银花悄然藏入袖中，作为证据。同时，她对萧珩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有问题。
萧珩会意，提笔在册子上某处轻轻一点，写下“留意金银花、连翘、甘草”几个小字，然后朗声道：“穆烟，可有什么不妥？”
席蓉烟转身，脸上露出些许为难：“回兄长，药材大致无误。只是……这几包金银花和连翘，似乎受潮有些严重，气味稍浊，药性恐打折扣。还有这甘草，色泽暗淡，也不甚佳。若给病患使用，效果可能不佳，甚至……加重肠胃负担。”
赵师爷闻言，走过来看了看：“受潮了？回春堂怎么搞的！”
那伙计连忙赔笑：“师爷息怒，近来雨水多，库房难免有些湿气……小的回去一定禀明掌柜，下次定送最好的来。”
席蓉烟趁机道：“师爷，不若先将这几包药材挑出来，民女稍后用炭火慢慢烘烤，去去湿气，或许还能用。其他的，可先煎煮分发。”
赵师爷看向周文德。周文德远远点了点头，他现在只求不出乱子，细节无所谓。
“就按穆姑娘说的办吧。仔细些。”赵师爷吩咐。
席蓉烟心中稍定，至少暂时隔离了这部分毒药材。她立刻动手，将那几包有问题的药材单独搬到棚子角落，准备找机会彻底处理掉。
然而，就在她搬动最后一包甘草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流民队伍中，一个缩在角落、裹着破旧头巾的妇人，正抬起头，目光阴冷地看向她这边。
那妇人的眼神，席蓉烟绝不会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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