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一会儿,以为桐山会继续往下说,但桐山没有再开口。
那场噩梦的内容,他没有告诉安藤,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很多年前,那个时候桐山还很年轻,刚接任仁和会三代目不久,还没有在品川码头的夜战中丢掉左耳垂,还没有在任何一场谈判桌上对着对手露出过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
那时候的关东极道还是不动明王的时代——他的规矩就是所有人的法律,他的铁刀就是关东地下世界的最高裁判所。
但有人不服。
关东当时有好几个老牌组织的会长联合起来秘密商议了很多次,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受够了被一个从废墟里冒出来的无名老头呼来喝去,受够了每年在大会上跪在榻榻米上对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和服的老人低头。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联络了当时关东所有对不动明王心存不满的势力,凑了六百多个精锐刀斧手,选在初代霸主固定巡访某家老牌料亭的夜晚发动围杀。
六百个人。
不是六百个街头混混,是从各个组织里层层挑出来的精锐,有好几个是曾在自卫队服役、退役后加入极道的顶尖战力,每人配了最好的刀,喝过壮行酒。
他们把那家料亭围得水泄不通,外围还有几组持枪的在巷口封堵,确保不动明王插翅难逃。
料亭的老板娘后来跟人说起那晚,说她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站在同一条巷子里——巷子本来就窄,六百人把整条巷子从头堵到尾,连月光都漏不进来。
而那个老人只是从料亭里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带裂纹的铁刀,站在巷口,面对着六百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刀。
没有人知道那场战斗的具体细节,因为六百个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第二天早上,清洁工在巷子里发现尸体叠着尸体,从巷口一直堆到巷尾,有些人倒在石板路面上,有些人靠在两侧的墙壁上,有些人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但他们的刀都断了——不是被别的刀砍断的,是被那把带裂纹的铁刀一刀一刀全部劈断的。
血从巷口流到巷尾,汇进排水沟里,沿着沟渠流了好几条街,附近居民早上打开门,看到门前的石板路缝隙里全是暗红色的半凝固物,有人说那是血和雨水混在一起之后被清晨的冷风吹了一夜形成的。
那天的东京,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
不是铁锈味,是更甜更腻更让人胃里翻涌的、刚从活人体内流出来的新鲜血液被秋夜冷风反复吹拂之后凝成的腥甜。
桐山那天没有在现场,但他第二天路过那条巷子附近时,隔着好几条街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每次闻到类似的气味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确认一下周围有没有人提着刀朝自己走来。
那场战斗没有目击者,没有幸存者,没有任何官方的记录。
但它留下的消息在关东极道圈里传了无数遍,每传一遍细节都会变得更恐怖一些——有人说那天晚上不动明王根本没有用刀,是用手把那些人的脖子一根一根拧断的;有人说不动明王在战斗结束后一个人站在巷子中央,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口,只有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和服下摆被血浸透了;还有人说不动明王走出巷子时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在巷口的水池边停下来洗了洗手,洗完手继续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木屐敲在石板上的节奏和来时一模一样。
桐山从来没有跟安藤讲过这件事。
不是不想讲,是他觉得自己讲不清楚。
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听了只会觉得是夸大其词的传说,不会理解那种从巷口飘出来、隔着几条街都能闻到的血腥味意味着什么,不会理解为什么当年所有活下来的组织头目在大会上都选择跪下来。
他今天坐在井上的茶室里,井上提到不动明王时用的词是“恐惧”——不是敬畏,不是尊重,是恐惧。
那种恐惧井上只感受过一次,而他桐山也只有那一次间接地触碰过——隔着好几条街闻到的那股血腥味,至今还会在某些失眠的深夜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他有些怕了。
不是怕龙崎真,是怕那个消失了这么多年的老鬼会不会还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们。
当年不动明王虽然看着老了,背微微佝偻,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还稳不稳——但他的眼神不像老人。
老人看人的时候眼神会先飘一下,像是在回忆面前这个人是谁。
不动明王看人的时候瞳孔是直接锁定目标的,精准、安静、不带任何温度。
那种眼神桐山只在那一个人身上见过,后来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了。
直到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在龙崎真身上也看到了某种类似的东西——不是相同,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还在往外蔓延的相似。
“安藤。”
桐山把车窗重新摇上去,外面的风声被隔绝在玻璃之外,车厢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你现在也接管了仁和会的地下势力,应该明白一点——表面的和平快被打破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