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百年如白驹过隙。
溪畔那株老槐,如今已是远近乡民口中的“守心树”。树干需六七人伸手方能围拢,树冠如云,投下的荫凉能遮住大半亩地。树皮皴裂如古老地图的脉络,每一道褶皱里都沉淀着时光的重量。春时,满树银穗似雪,清芬漫过田野山岗;秋至,金叶翩跹如蝶,在树下铺就一条宁静的碎金之路。树旁立着一方青石碑,上刻“槐下琴社,心音长存”——那是百余年前,小墨白发苍苍时以刀代笔,一笔一画深深镌下的。
昔日的囡囡、晓棠、铁蛋与那些童稚脸庞,早已安然眠于槐树不远处的一方净土。坟前总置着一张琴,琴颈上挂着年年新编的槐花环。清明时节,琴社子弟无论身在何方,皆会归来,于墓前抚一曲《秋日桂香谣》。琴韵袅袅,混着四月槐花的清甜,飘向遥远的天际。
如今的槐下琴社,早已不是当年那间临溪的堂屋。老槐旁起了一座素雅院落,白墙青瓦,檐角轻扬。院里遍植桂竹,一池清荷倚墙而开。设有藏书楼,其中珍而重之收藏着历代子弟辑录的琴谱,那本由小囡囡与晓棠亲手编订的《槐下琴谱》,纸页虽已泛黄脆薄,却安置在檀木匣中,墨香犹存;另有制琴室,匠人依旧循着石夯当年所传之法,取槐木、枣木、紫竹制琴,每张琴都透着浑厚温润的草木之气;最大的琴堂内整齐排列百余琴案,每日晨光初露,便有诵读声与琴音交错而起,生机盎然。
今日,正是琴社立社一百五十载之庆。
晨曦未明,溪村道上已车马络绎。一辆辆素帷马车碾过润湿的石板,帘拢掀起,走下抱琴携谱的人们。有的鬓发如雪,有的意气风发,亦有稚子被父母牵在手中,懵懂张望。他们来自天南地北——京华贵胄、江南才士、塞外牧人、海外远客,乡音各异,却皆自称“槐下子弟”。
琴院内处处结彩。红灯悬于枝头,绛绸轻绕栏间,琴堂门楣新悬一匾,上书“琴心万古”四个沉厚大字,乃当代青岚书院山长墨迹。
庆典吉时,定在午正。
老槐下置一长琴案,案上静卧一张古旧的槐木琴。那是小囡囡昔日所用,琴身那片金记已斑驳,却更显岁月深长。琴案边坐一梳双髻的女童,名唤槐丫,是小囡囡一脉的第五代传人。她身量尚小,坐在宽大琴凳上却背脊挺直,怀中抱着那张几乎与她齐高的古琴,目光澄澈而专注。
四周人影幢幢。老者拄杖凝望,青年低声论谱,幼童握着小小葫芦琴,依在父母怀中咿呀学语。
午时即至,万籁俱寂。
槐丫轻轻吸息,指尖触弦。
一缕清音流淌而出,如山泉初融,带着溪村水土特有的温润气息,与一百五十年前那个小女孩所弹的调子依稀重合——那是守护家园的愿心,是琴音不绝的薪火。
旋即,四周琴音渐起。
老者的琴声沉缓如大地呼吸,青年的琴音激越似江河奔涌,孩童的调子生嫩却清澈如朝露。百余人指下流出的旋律,渐渐交织成一片浩瀚音海。这乐声中,有一百五十载春秋更迭,有代代相续的琴心,有红尘烟火、田野稻香、江南细雨、塞北长风、市井喧嚷、童谣笑语……
琴音荡开之时,天地仿若屏息。
风止,鸟静,连田中秋稻也悄然低垂,倾听这穿越时光的韵律。老槐叶纷落如雨,似随音起舞;槐花的幽芬无声弥漫,浸透每一缕空气。
槐丫闭目弹奏,指尖在弦上跃动。她想起师父的教诲:“抚琴者,须听风吟、听水响、听大地脉搏。琴道不在指间,而在心田。心中存乡土、怀众生,琴音方有生命。”
她忆起石碑上深刻的字迹,想起坟前那张永不蒙尘的琴,想起历代琴师含笑的模样。
原来这一百五十年的光阴,从未远去,皆融在此刻的弦动之中。
乐声渐入高昂,如千帆竞发,又如春回大地,万象更新。一缕金色辉光自老槐树下升起,漫过溪村阡陌,越过远山层峦,散向九州四海,直至海外遥疆。
此刻,京城分堂内琴韵悠远,江南水阁间清音缭绕,塞外草原上琴声辽阔,中原街巷中雅乐隐隐,海外学堂里弦歌不绝。
九州内外,处处可闻槐下清音。
不知几时,琴声徐徐收束,末了一音轻颤,消散于风里。
槐树下静默良久,落针可闻。
随后,掌声与欢呼如潮涌起。众人起身,向槐丫长揖及地,齐声诵道:“琴音传万古,初心永不改!”
槐丫睁眼,望着眼前激动的人群,望着苍劲的老槐,望着这片滋养她的土地,唇角弯起恬静的笑意。她双手托起那张槐木琴,朝天空轻轻一举,仿佛在与百年前那位名唤囡囡的先辈隔空相望。
夕阳西斜,金晖拂过老槐枝桠,镀亮琴案,洒在每一张含笑的脸庞上。整座溪村、整个琴社,沐浴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
晚宴设于院中,长桌连席,酒香四溢。新酿的米酒、蒸软的米糕,佐以未散的琴韵,弥漫全村。弟子与乡邻共坐,弹琴、唱和、笑谈百年沧桑,亦憧憬明日篇章。
一位白发长者拄杖行至槐丫身旁,温言道:“娃娃,好好弹。槐下琴社的灯火,要一代代亮下去。”
槐丫重重点头,将槐木琴紧紧搂在胸前,声音清亮:“我会的!我要让这琴声,飘到比云更远的地方!”
夜风轻拂,槐叶沙沙作响,似在应答。月华初升,静静流淌在老槐繁枝间,流淌在琴案上,流淌在每一双映着星火的眼眸里。
稚嫩琴音再度响起,仍是那首古老的《秋日桂香谣》。曲调简朴如初,却承载着一百五十载春秋的重量,蕴着一颗从未更改的初心。
槐下琴社的故事,仍在这红尘世间绵绵书写。
九州内外的槐香清音,依旧随风飞扬。
这场以琴为舟、以心为楫的人间长旅,永无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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