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藏在秋山深处的小村落,归尘依旧是一身素白旧衫,步履轻缓,行走在凡俗人间的阡陌古道之上。没有神光随行,没有道韵护体,风吹衣袂,露湿鞋袜,他与这世间千千万万普通的行路人一般,日出而行,日落而歇,渴了饮一捧山涧清泉,饿了食几块粗面干粮,遇山则绕,遇水则渡,不急不躁,不徐不缓,仿佛本就是这凡尘烟火中,最不起眼的一抹身影。
他不再去想鸿蒙初开的壮阔,不再念及万法归宗的终极,更不去触碰那足以倾覆万界、重塑混沌的本源之力。于他而言,此刻的人间,比诸天万界更真,比万法大道更暖。那些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柴米油盐、冷暖人情,才是历经万古沧桑之后,最值得驻足凝望的风景。
一路行来,秋意渐浓,层林尽染,漫山红叶随风飘落,铺成一条绚烂而安静的长路。归尘踏叶而行,耳边是风声、虫鸣、远处村落里传来的犬吠与笑语,心中一片澄明安稳。他曾是执掌宇宙生灭的终极本源,而今,却只愿做一个路过人间的过客,见苦便扶,遇难便帮,不求名,不图利,不留痕,不恋尘,只以一颗凡心,温一寸人间。
这一日,他行至一座规模不小的城镇。
城门之上,书着“清安镇”三字,城墙古朴,人流往来,车马喧嚣,一派市井繁华之象。镇内街道纵横,商铺林立,酒旗迎风,叫卖声此起彼伏,有挑担的货郎,有挎篮的妇人,有奔跑嬉闹的孩童,有步履匆匆的书生客商,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温暖而鲜活。
归尘缓步走入镇中,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他不喜繁华,却也不避喧嚣,只是随着人流慢慢行走,感受着这凡俗世间最真实的气息。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香气四溢;杂货铺前摆满了针头线脑、柴米油盐;药铺门口挂着陈旧的牌匾,木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一切平凡,一切安稳,一切都充满了人间独有的暖意。
他正行至镇中心的十字长街,忽然间,原本晴朗的天色骤然阴沉,狂风骤起,乌云翻涌,不过片刻功夫,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秋雨来得又急又猛,瞬间便将整条长街笼罩在雨幕之中。行人纷纷惊呼躲避,四处奔逃,原本热闹的长街顿时乱作一团。挑担的货郎慌不择路,担子翻倒,货物散落一地;摆摊的小贩手忙脚乱地收拾摊位,却被狂风卷走了篷布;奔跑的孩童不慎滑倒,坐在雨中哇哇大哭;就连街边的商铺掌柜,也匆匆关上店门,不愿在这暴雨之中多生事端。
混乱之中,无人留意,街角一处低洼之地,正发生着一场无人伸手相助的危难。
那是一对年迈的老夫妻,推着一辆破旧的木车,车上堆满了亲手编织的竹篮、竹筐、草席,皆是老两口起早贪黑、辛辛苦苦赶制出来的营生。他们本想趁着天晴多卖几件,换些米粮买药,却不料遇上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木车本就破旧,经雨水一泡,车轮深深陷入泥泞之中,无论老两口如何用力推拉,都纹丝不动。雨水越下越大,瞬间便打湿了车上所有的竹器,那些精心编织的竹篮竹筐,一旦被暴雨长时间浸泡,便会发胀变形,彻底作废,老两口半个多月的心血,眼看就要毁于一旦。
老翁急得满头大汗,不顾暴雨淋身,拼命推着车辕,青筋暴起,气喘如牛,却依旧无济于事。老妇跪在泥泞之中,用枯瘦的双手拼命挖着车轮下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污泥,雨水混着泪水,从布满皱纹的脸上滑落。
“老天爷……这可怎么活啊……”
“这些东西要是毁了,我们拿什么买药,拿什么活命啊……”
老两口的哭声被暴雨与风声淹没,路过的行人要么自顾不暇,要么冷眼旁观,要么匆匆跑过,没有一人愿意停下脚步,伸手帮他们一把。在这冰冷的暴雨之中,人心仿佛也被雨水浇得凉透。
归尘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若是愿意,只需一念,便可雨停风止,车轮自出,竹器干爽,老两口瞬间便能脱离困境。可他没有。
自决定步入人间以来,他便封尽了一身通天彻地的力量,甘愿以凡躯凡心,行凡俗之事。他要的不是以神力俯视众生,不是以大能轻易化解一切苦难,而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亲手去扶,亲自去帮,用最笨拙、最真诚、最温暖的方式,给予他人一丝微光。
于万界而言,他是终极;于人间而言,他只是一个愿意伸手的路人。
没有丝毫犹豫,归尘迈步走入暴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白衣,顺着发丝滴落,浸透衣衫,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凉意。他却毫不在意,径直走到那辆陷入泥泞的木车旁,微微俯身,声音温和而平静,穿透风雨,传入老两口耳中:
“老人家,莫急,我帮你们。”
老翁老妇一愣,抬起满是泥水与泪水的脸,看着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白衣书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