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荒村时,晨雾尚未散尽,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乡间的小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微凉而柔软。归尘依旧是那身洗得泛白的素白衣衫,布囊里只装着几卷旧书、半块干粮,还有那对乡民赠予的粗竹篮,步履轻缓,行走在天地之间,像一缕随风而行的云,无牵无挂,无拘无束。
他不曾回头,也不曾留恋。于他而言,每一次伸手相助,都不是为了换来感激与铭记,只是本心使然,行过便放下,帮过便释然。人间的路要一步步走,世间的暖要一点点传,不必执着于痕迹,不必牵挂于回响,只要走过、助过、暖过,便已是圆满。
一路向北,行过平川,越过丘陵,数日之后,一片宽阔浩荡的江面,横亘在眼前。
此处是南北往来的要道,名为清江古渡。
江面宽阔,水流湍急,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尽头。渡口之上,停泊着几艘老旧的渡船,船家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吆喝着招揽客人。岸边人头攒动,有赶路的客商,有赴考的书生,有探亲的百姓,人声嘈杂,车马喧嚣,一派繁忙景象。
归尘行至渡口,并未急于上船。他只是静静站在岸边,望着滔滔江水东流而去,听着船桨划水的声响,感受着江风拂面的清爽。凡尘世间的烟火与喧嚣,在这一刻,化作最安稳的心境。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
渡口北侧的一片空地上,传来阵阵压抑的哭声与叹息,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显得格外凄凉。
归尘微微侧目,缓步走了过去。
只见空地上密密麻麻聚集着上百号人,他们衣衫破烂,面黄肌瘦,头发凌乱,神情憔悴,男女老幼相拥而坐,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茫然。地上铺着破旧的草席、破烂的被褥,还有一些残缺不全的锅碗瓢盆,一看便知,是背井离乡的流民。
经旁人低声议论,归尘才知晓缘由。
上游数县连降暴雨,江水泛滥,冲毁了田地、房屋、村庄,无数百姓家园尽毁,衣食无着,只能扶老携幼,一路逃难南下,想要渡过清江,去往相对安稳的南方求生。
可他们一路颠沛流离,早已身无分文,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更拿不出渡船所需的船资。船家虽有恻隐之心,却也要养家糊口,不可能免费搭载数百流民渡江,只能无奈拒绝。
于是,这数百号人,便被困在了清江古渡,进退两难。
前有大江拦路,后无家园可归,身边无粮无水,老弱病残蜷缩在角落,孩童饿得哇哇大哭,大人愁得满面泪痕,绝望的气息,笼罩在整个渡口上空。
有人跪在江边,对着滔滔江水痛哭祈祷;
有人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活下去的希望;
还有年轻力壮的汉子,望着对岸,双拳紧握,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发出悲愤而无助的低吼。
路过的行人,大多摇头叹息,匆匆避开,生怕被流民缠上,惹上麻烦。偶尔有善心人,丢下几个铜板、半个馒头,却也只是杯水车薪,根本解决不了数百人的温饱与渡江难题。
饥饿、寒冷、疲惫、绝望,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流民死死困住。
归尘站在人群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曾一念可平江河,一挥手可退洪灾,一指可让万物丰足,可此刻,他依旧没有动用半分神力。
他选择以凡人之身,行凡人之善,尽凡人之力。
神力可以瞬间改变境遇,却换不来人心的温暖;凡心一点一滴的付出,才能真正暖透这寒江边上的绝望。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缓步走向渡口旁的一家粮铺。
粮铺不大,堆满了米、面、杂粮、干粮,香气扑鼻。对于饥肠辘辘的流民而言,这里是最诱人,却也最遥不可及的地方。
掌柜是个中年汉子,面色精明,见归尘衣着朴素,不像是大主顾,只是随意抬了抬眼:“客官要买粮?”
“我要置办干粮、米面、饮水,足够三百人食用三日。”归尘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掌柜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三百人?客官您……”
“没错。”归尘点头,从布囊里拿出这段时间帮人代写书信、记账、修缮器物攒下的全部银两,还有之前剩下的些许碎银,一并放在柜台上,“这些钱,够不够?”
白花花的银子堆在桌上,分量十足。
掌柜眼睛一亮,连忙堆起笑容:“够!够够够!别说三百人三日,就是五百人五日也绰绰有余!客官您稍等,我立刻让人置办!”
他这辈子也没遇到过如此阔绰却又低调的客人,二话不说,立刻招呼伙计,装米、装面、打包干粮、灌装清水,忙得热火朝天。
不过半个时辰,数十袋米面、上百包干粮、数十桶清水,便整整齐齐堆在了渡口空地上。
香气四溢,瞬间吸引了所有流民的目光。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望着那堆积如山的粮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饿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饱饭是什么滋味。此刻突然出现这么多粮食,对他们而言,无异于绝境之中的天降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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