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得从我姥爷那辈儿说起。我姥爷家原先在辽宁那边儿,一个叫靠山屯的村子,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背靠着一条长长的山岗,前面是一条冬天能干得底儿朝天的河。屯子里的人世世代代种地为生,老实巴交的,没出过什么大人物,也没摊上过什么大灾祸,日子过得像那河里的水,不紧不慢的。
我姥爷说,那大概是民国二十几年的事儿了。那年秋天,雨水出奇的多,从入秋开始,老天爷就跟漏了似的,稀稀拉拉下个没完。眼瞅着地里的苞米都快涝死了,老百姓急得嘴上起泡,天天烧香磕头,求老天爷开开眼。可那雨呢,它就是不停。
就在这节骨眼上,屯子里忽然来了个外乡人。
那人是傍晚进的电,看门的狗叫成了一片。有人远远瞅着,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衫,手里拄着根棍子,走路的架势不紧不慢的,像个念书人,可浑身上下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他也没去谁家投宿,直奔着村后头的老李家去了。
老李头是屯子里的外来户,早年逃荒过来的,一个人守着两间快塌了的土坯房,穷得叮当响,四十好几了也没娶上媳妇。谁也不知道那个体面的外乡人找他干什么。有人扒着墙头偷偷瞄了几眼,就见那人进了老李头的屋,俩人关上门,点了盏油灯,叽叽咕咕一直说到后半夜。
第二天一早,雨还没停。那个外乡人从老李头家出来,后头跟着老李头,俩人披着蓑衣,踩着满地的泥泞,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村后的山岗上走。有人好奇,就远远跟着。就见那外乡人走到半山腰,停住了脚,前后左右看了半天,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像是个罗盘,蹲在地上比划来比划去。老李头就站在一边儿,木头桩子似的,也不吭声。
就这么着,那外乡人在山上待了小半天,下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像是大病了一场似的。他拍了拍老李头的肩膀,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然后他谁也没搭理,就那么冒雨走了,再也没人见过他。
从那之后,老李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他不再成天闷在家里,开始满屯子转悠,见人就笑,可那笑吧,又让人觉着瘆得慌,好像藏着什么事儿似的。没过几天,他又做了一件让全屯子人都目瞪口呆的事儿他把他那两间快塌了的土坯房扒了,拿出所有的积蓄,开始重新盖房。
盖房就盖吧,可他盖的法子邪性。别人家盖房,都挑地势高、敞亮、向阳的地儿,他偏不,他就在原来那低洼的房场子上盖,那地方一下雨就积水,夏天全是蚊子,没人看得上。而且,他这房子坐向也不对,不朝南,不朝东,偏偏朝着西北方向。西北方向有啥?啥也没有,就是那条光秃秃的山岗。有人劝他,说老李,你是不是让雨浇糊涂了,哪有这么盖房的,这风水不对啊,背阳面阴,住进去要出事的。老李头也不争辩,嘿嘿一乐,闷头继续干活儿。
房子折腾了小俩月,总算立起来了。说也奇怪,房子刚上完梁,那下了个把月的雨,竟然停了。第二天,太阳明晃晃的照下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屯子里的人都松了口气,心想老天爷总算开眼了,没人把这事儿跟老李头那怪房子联系到一块儿。
雨停了,庄稼能缓口气了,大伙儿赶紧下地侍弄苞米。可没过几天,又出事儿了。
先是屯子里最壮实的一个小伙子,叫刘二楞的,大清早起来,突然就疯了。光着膀子从家里跑出来,嘴里呜呜哇哇的喊着什么,见人就打,见墙就撞。他爹妈追在后头,几个人都按不住他。后来还是找了根绳子把他绑在树上,他还拿脑袋咣咣撞树,撞得满头是血,嘴里还在喊:“别找我,别找我,我没看见,我啥也没看见!”
他喊啥呢?他看见啥了?没人知道。
紧跟着,村里的张寡妇也出事儿了。那天晚上她去河里洗衣服,回来的时候就变了个人似的,眼神直勾勾的,不认人,不睡觉,就坐在炕头上,一坐一整宿,嘴里嘟嘟囔囔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别人问她跟谁说话呢,她就咧嘴一笑,笑得人汗毛都竖起来,她说:“河边儿有个老头儿,穿白衣服的,跟我唠嗑呢。”
河边哪有什么穿白衣服的老头儿?
屯子里的人开始慌了。大家伙儿凑一块儿合计,都觉着这事儿邪乎,怕是冲撞了什么脏东西。有人就提议,去镇上请个跳大神的来看看。
跳大神的来了,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听说在这一片儿挺有名。她进了刘二楞家,围着被绑着的刘二楞转了几圈,又闭着眼睛念叨了半天,最后睁开眼睛,脸色难看得吓人。她啥也没说,收拾东西就走。刘二楞他爹妈跪着求她,她死活不肯再待,临出门撂下一句话:“你们屯子,这是让人动了风水了。这事儿我管不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说完,脚不沾地儿的就跑了。
风水?动风水了?
屯子里的人这才想起来老李头那座怪房子。大伙儿一股脑涌到老李头家,把他堵在屋里,问他到底怎么回事。老李头还是那副闷不出溜的样子,被逼急了,才磕磕巴巴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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