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布尔登的清晨,空气里浸着草叶与泥土混合的潮湿气息,与日本夏季那种燥热黏腻截然不同。旅馆餐厅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凉风钻进来,拂过餐桌上简单摆放的炒蛋、培根和吐司。
切原赤也第八次用叉子戳向盘子里已经凉透的炒蛋。蛋黄破了,流出一滩黄色。他盯着那滩黄色,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所以,”他终于又开口,声音里压着某种烦躁,“德国来的那支队伍,真的像神崎说的那样,只是个‘阉割版’?厉害的人都没来?”
他的目光扫过餐桌,在神崎凛司身上多停了一秒。那个灰蓝色头发的家伙坐在窗边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英文杂志,但视线根本没落在纸页上,而是望着窗外温布尔登那些红砖建筑尖尖的屋顶。
柳莲二放下手里的资料册。册子很薄,封面是普通的黑色活页夹,里面却密密麻麻记录着从各种渠道搜集来的数据——有些来自公开赛事记录,有些来自网球杂志的零星报道,有些甚至是从德国网球论坛的讨论帖里整理出来的。
“根据现有数据,诺华尔中学在德国国内U17赛事中排名稳定在前五。”
柳的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但从未进入过决赛。此次温布尔登青少年邀请赛的参赛名单,与去年全国大赛的阵容相比,缺少了三名核心选手,包括他们的部长,发球速度最高记录203km/h,擅长底线强攻,在德国国内被称为‘小波尔克’。”
“‘小波尔克’?”
真田弦一郎抬起头,眼神锐利,“那个职业选手?”
“是的。费舍尔模仿了亚历山大·波尔克的击球风格,虽然威力远不及本尊,但在同龄人中已属顶尖。”
柳翻过一页,“另外两名缺席者是双打组合,施罗德和迈耶,两人搭档三年,默契度评级A,去年全国大赛双打四强。”
切原的叉子停在半空:“那……他们来的这些人呢?厉害吗?”
柳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资料:“单打三,伯奇·D·克莱恩,右手持拍,身高183cm,体重75kg。今年四月在德国南部青少年锦标赛中获得亚军,决赛输给了拜仁慕尼黑网球俱乐部的预备队员。技术特点:底线持久战型,正手抽击力量突出,但反手稳定性相对不足,移动速度在平均线以上。”
“就这?”切原撇了撇嘴,那点侥幸心理又冒出来,“听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切原。”真田的声音沉下来,即便只是坐着,他的背也挺得像一块钢板,“对手强弱,不是你可以松懈的理由。”
“我知道啦,副部长。”切原小声嘟囔,又戳了一下炒蛋。
仁王雅治坐在真田斜对面,慢条斯理地把草莓果酱涂在吐司上。他涂得很均匀,边缘整齐,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涂完后,他把吐司举到眼前看了看,嘴角弯起一个惯有的、略带戏谑的弧度。
“噗哩,”他咬了一口吐司,声音含糊,“就算人家是‘阉割版’,也是德国货哦。德国货,你知道的,质量保证。”
这话让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变。切原瞪了仁王一眼,想说些什么,又憋了回去。柳莲二的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小墨点。真田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神崎凛司就是在这一刻合上杂志的。杂志封面是费德勒在温布尔登捧杯的照片,那个瑞士人笑得优雅从容,仿佛胜利本该如此。
“克莱恩、巴拉克、彼得、史密斯、约翰,”神崎念出这几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晰,“这些人单独拎出来,或许确实不是德国同龄段最顶尖的那几个怪物——比如塞弗里德,比如那个传闻中的‘完美品质’。”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扫过餐桌。那眼神很平静,却像手术刀一样,把每个人细微的反应都剖开来。
“但诺华尔的训练体系,是德国式的严谨。”神崎继续说,“他们的基础扎实得像混凝土,战术执行力强,配合也不会差到哪去。综合实力,用‘尚可’来形容,是客观评价。”
“只是‘尚可’啊……”切原这次嘀咕的声音更小了,带着点说不清的失望,好像他既希望对手不要太强,又隐隐期待能碰上值得一战的家伙。
神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却让切原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尚可’不等于可以轻视,切原。”神崎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了,“别忘了我们为什么来这里。也别忘了,塞弗里德那类人——”他停顿,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他们的眼睛,恐怕根本不在这片温布尔登的青少年赛场上。他们瞄准的,是更广阔、更高远的东西。是整个职业网坛的世界。”
餐桌彻底安静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柳莲二资料册的页角。真田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收紧。仁王停止了咀嚼,眼睛微微眯起,像在思考什么。切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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