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狄仁杰就出了城。刘家村在城南三十里，比张家庄还远一些。他骑马走了快一个时辰，才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官道两边。正是农忙时节，田里有人在割麦，路上晒着麦秸，空气里有一股热烘烘的草腥味。和张家庄一模一样。
刘大的家在村子中间，三间土坯房，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是土夯的，年头久了，裂了好几道缝，用树枝和草堵着。院子里的农具东倒西歪，墙角种着几棵丝瓜，藤爬上了屋顶，开着几朵黄花开着的丝瓜花，在晨光里黄得发亮。
一个妇人蹲在院子里洗衣裳，听见马蹄声，抬起头。她三十来岁，黑瘦黑瘦的，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手泡在盆里，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看见狄仁杰，她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身。
“你们找谁？”
狄仁杰下了马，亮出腰牌。“大理寺的。你是刘大的媳妇？”
妇人的脸一下子白了，身子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水盆才站稳。水盆翻了，肥皂水淌了一地，衣裳也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是盯着狄仁杰。“他……他是不是出事了？”
“你男人进城找活，几天没回来？”
“四……四天了。他说去找活干，当天就回来。可到了晚上也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我去长安县报了案，人家说让等着……”她的声音在发抖，和张家庄那个妇人一模一样。
“他进城那天，穿的什么衣裳？”
“灰布短褐，洗得发白了。脚上一双布鞋，也是旧的。”
“带了多少东西？”
“就几文钱。他说城里活多，用不着带钱。干一天活，就能挣一天的饭钱。”
狄仁杰沉默片刻。和张老实一模一样。一样的灰布短褐，一样的旧布鞋，一样的几文钱。那个人，专门找这样的人。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进城找活干，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死了也没人知道。他找了一个又一个，杀了一个又一个。
“你男人还活着。”狄仁杰说。妇人愣住了，张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受了伤，在大理寺养着。过几天就能回来。”妇人的眼泪下来了，她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说不出话。狄仁杰站在那里，等她哭够了，才开口。
“他平时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妇人摇头，用袖子擦眼泪。“没有。他老实，不跟人吵架。就是爱喝酒，喝了酒话多，但也不跟人吵。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就忘了。”
和张老实一样。爱喝酒，喝了酒话多。可他不跟人吵，不得罪人。那个人为什么要杀他？不是仇，不是财，就是因为他老实。老实人好骗，几句话就跟着走了。
“他进城那天，有没有说去什么地方找活？”
妇人想了想。“说了。说去城南码头看看。那边的活多，常有人要扛大包的。”
又是城南码头。那个人，就在码头等着。等那些老实人上门，说几句话，带他们走。然后打他们，杀他们，砍他们的头。
“你好好在家待着。过几天，会有人送你男人回来。”
妇人连连点头。狄仁杰翻身上马，走出村子。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人头皮发麻。他回头看了一眼，妇人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身子还在发抖。和张老实的媳妇一模一样。
回到大理寺，李元芳已经在等着了。“大人，那座院子又有动静了。昨晚子时，那个人又来了。带了一个人进去，待了半个时辰，自己出来了。那个人没出来。”
狄仁杰的心沉了下去。“还活着吗？”
“不知道。我们没敢进去。怕惊动他。”
狄仁杰站起身。“走。”
天还亮着，他们不能从正门进去。狄仁杰带着李元芳绕到院子后面，从上次那个地方翻墙进去。院子里还是那么黑，地上还是铺着厚厚的稻草。他们摸到那间屋子前，推开门。
那股气味更重了。地上躺着一个人，衣裳被扒光了，身上到处都是伤，青一块紫一块的，比刘大还重。狄仁杰蹲下来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很微弱。
“快，背回去。”
李元芳背起那个人，翻墙出了院子。狄仁杰走在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上的瓶瓶罐罐多了几个，刀也多了几把。那个人，越来越疯了。他杀了一个又一个，还要杀多少？他必须抓住他。
回到大理寺，天已经黑了。那个被救的人，被送去郎中那里。狄仁杰坐在书房里，等着消息。过了很久，李元芳来了。
“大人，那个人醒了。他说他叫赵大，城南赵家村人。进城找活干，在码头遇见一个人，说带他去干活。他就跟着走了。然后被打昏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又是城南，又是码头，又是进城找活干的庄稼人。那个人，专找这样的人。杀了，砍头。那些头，送到洛阳，交给刘三。刘三死了，头不见了。周德兴跑了，陈福生也跑了。那些头，现在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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