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侧过头,看向红绸,眼眸深处是一片冰封的湖,湖底却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我若不拿出最不容置疑,也最难割舍的‘羁绊’来,等他利用完我提供的情报和内应,等郑家父子一倒,你以为……他还会记得我这个‘裴娘子’么?
到那时,郑家各房反扑,族中耆老问责,长安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我一个既失了势,又无强援的外嫁女,谁会管我死活?”
红绸听得脸色发白,嘴唇嗫嚅着:“可……可是婢子看那王公子……风度翩翩,也不像是那种言而无信、过河拆桥的……”
“男人,最是看不得表面。”裴虞烟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历经沧桑的透彻与冰冷的讥诮。
“全长安城,有几人能想到,被传为‘酒谪仙’,似乎只知吟风弄月的王玉瑱,暗地里竟是那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他既能将偌大一个盐场藏得如此之深,将那般多的人心算计得如此之准,又怎会对我这个中途加入、且带着私仇的‘盟友’,毫无保留,信守到底?”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孩子……或许不是万全的保障,但至少,是一根最结实的绳索,一头系着我,一头……总能牵扯到他的一些心神。”
“哪怕只是为了他自己的骨血,他也不能对我、对我将来的处境,完全置之不理。这,是我现在能想到的,唯一能增加几分胜算的筹码了。”
红绸怔怔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既为自家娘子的艰难处境与狠绝心计感到心惊,又涌起一股深切的悲哀。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红绸,”裴虞烟似乎耗尽了力气,连声音都更微弱了些,“你下去吧,我乏了,想睡一会儿。”
“是,娘子。”红绸连忙应声,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药碗,准备退下。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低声道:“对了娘子,方才……大公子回来了,他……他直接去正院老爷那边了。”
裴虞烟依旧闭着眼,仿佛早已料到,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从鼻腔里极轻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红绸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裴虞烟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精致易碎的玉雕。锦被之下,她的手,轻轻覆上了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冰凉。
……
郑氏祖宅正院,书房内的气氛与外间午后的慵懒截然不同。
紫檀木大案后,郑德明端坐如钟,正与一名身着深青襕袍、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低声交谈。
那男子是族中得力干将郑千,掌管着部分族产与长安城内外诸多消息渠道。
两人面前摊开着几份账册与密报,郑德明手指偶尔在某处轻点,郑千则频频颔首,不时低声补充几句。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后,带着一身未散尽脂粉酒气的郑旭走了进来。
郑德明抬眼见是他,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与不耐,但很快收敛。
他对郑千摆了摆手,示意今日暂且到此。
郑千立刻会意,迅速将案上文书整理好,躬身一礼:“家主,那千就先下去安排了。”
“嗯,务必谨慎。”郑德明叮嘱一句。
郑千躬身退下,经过郑旭身旁时,亦是恭敬地行礼:“大公子。”姿态无可挑剔,眼神却平静无波。
郑旭随意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目光已落在父亲身上。
待郑千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廊下,郑旭才上前几步,在父亲书案前行礼:“父亲。”
郑德明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拿起手边温着的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书房内飘散的,除了墨香与沉水香,还有郑旭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的胭脂与隔夜酒混合的气味。
郑德明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冷意:“你就不能沐浴更衣,收拾干净了再来见我?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郑旭脸上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但并未顶撞,只是含糊道:“儿子知错,下次注意。”
“哼。”郑德明鼻腔里哼出一声,也懒得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这个长子,天赋才具平平,骄纵享乐的毛病却一样不少,说了这些年也未见多大改观。
他挥了挥手,像是拂开恼人的尘埃,转入正题:“罢了,你也大了,说多了你也嫌烦。去换身庄重些的衣裳,等会儿随我去拜访一位贵人。
既然决定踏进这潭水,有些门庭,总得亲自去拜会,亮个相。”
郑旭闻言,脸上却露出明显的犹豫之色,他试探着问道:“父亲……我们当真要一门心思,押注在晋王殿下身上?”
“他才多大?十几岁的少年郎,听说性子还偏柔弱……拿什么去跟魏王殿下争?魏王如今风头正盛,身边聚拢的能臣干吏可不少。”
郑德明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更有一种深沉的、属于家族掌舵者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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