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那惨红的光晕像是一把粗盐,直接撒进了我刚适应黑暗的眼眶里。
我本能地眯起眼,生理性的泪水让视线变得模糊而破碎。
那人手里的大功率手电并没有关,光柱像把手术刀,在我脸上迅速刮了一遍,然后缓缓移向侧前方,死死咬住了顾昭亭的喉结。
风很大,那人挂在腰间的蓝色工牌被吹得翻转不定,像只断了翅膀的蓝蝴蝶。
塑料封皮撞击扣子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借着那晃动的光圈,我看清了上面的编号:097。
不是巧合。
脑海里的胶卷开始疯狂倒带,停在了三个月前的档案室。
那是季度考核的尾声,老赵那天不在,是一个也是腿脚不太方便的前辈帮我代签的实习考核表。
他在“审核人”那一栏落笔时,手腕有些僵硬,那个“周”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一个极其怪异的“S”形上挑弧度。
那一帧画面瞬间与半小时前在粮站地磅秤盘上看到的刮痕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不仅仅是笔迹。
当那张工牌再次被风吹得翻过来时,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
在那张泛黄的硬卡纸背面,在那行防伪磁条的下方,被人用极细的针尖,一笔一划地刻着两个字:霜儿。
那是我的乳名。
这世上只有姥姥和已经过世的母亲这么叫我。
就连顾昭亭,也只叫我晚照。
这个097号,不是今天才出现的。
他像是一个幽灵,或者是贴在墙角的一块苔藓,早就长进了我的生活里,窥视着我长大的每一分每一秒。
顾昭亭没有后退,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他手中的防汛钩锁微微下压,绷紧的绳索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嗡鸣,锁舌尖端那几颗尚未完全渗入的水银珠,在火光下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幽蓝。
“你是谁的人?”顾昭亭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荒野的风吞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笑。
那笑声很干,像两块朽木在摩擦。
他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慢条斯理地抖开。
“林晚照,别紧张。我只是来补个手续。”那人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失真,“你妈当年签的那份‘自愿实验同意书’,上面虽然有卫生院的公章,但因为当时她在发高烧,指纹按偏了。规矩就是规矩,入库得手续齐全。”
那一瞬间,我胃里一阵剧烈翻涌,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那张纸的边角已经泛黄起毛,但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右下角那枚红得刺眼的“镇卫生院”旧式公章依然清晰可见。
他在撒谎。
我妈是文盲,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这辈子遇到需要签字的地方,她只会画十字,或者让我抓着她的手写。
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同意”两个字,根本不是她的笔迹。
“当——”
姥爷突然咳嗽了一声。
他手里那把剁馅刀的刀尖,看似无意地在井台的青石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脆响。
紧接着,又是两下。当、当。
三声轻响,节奏奇特,像是老木匠在测试木料是否空心。
就在最后一声余音未散的瞬间,我听到了脚下的地面深处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哒”一声。
那是金属簧片弹开的声音。
姥爷在用“听音尺”的震动频率,唤醒埋在井基里的防御结构。
这口井既然是老木匠行会的杰作,就不可能只有开锁这一道机关。
果然,井壁外侧第三层的几块青砖开始缓慢地、无声地向外错位。
一截早已锈蚀发黑的铁管像毒蛇吐信一般,从砖缝里探出了半个头,管口的角度,正死死对着那人站立的方位——那是脚踝的高度。
我腿一软,顺势跌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做出被吓坏的样子。
“我不信……你给我看清楚……”我带着哭腔喊道,右手却借着身体的遮挡,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湿透的衣袋。
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凉坚硬的物体。是那枚社区公章。
刚用过的松烟墨印泥在潮湿的口袋里受热微微化开,沾得我满手都是黏腻的黑油。
那人显然对我这个刚毕业的“小丫头片子”毫无戒心,为了让我看清那张所谓的“同意书”,他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两步,弯下腰,将手里的纸举到我面前。
就是现在。
我猛地抬手,像是要去抓那张纸,实则沾满印泥的拇指精准地在那人腰间晃动的工牌磁条上狠狠抹了一道。
按照《社区档案管理系统安全规范》第十四条:磁条感应区一旦被油脂或导电石墨覆盖面积超过30%,终端将判定为恶意损毁或入侵,立即启动权限锁死程序。
滴——滴——滴——!
一阵急促刺耳的蜂鸣声瞬间打破了对峙的死寂。
那人腰间的黑色终端屏幕上,原本绿色的信号灯瞬间炸成了一片猩红,跳出了四个加粗的大字:权限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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