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不躲不避，直勾勾盯着她。
绣橘见状，也不强自端着，两只眼睛潸然便流下泪来。
“我知道你定又要觉得我婆婆妈妈的，明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偏还为着他们伤心。只是他们再坏，我和姐姐身体里也还是流着他们身上的血呢。”
绣橘哭哭啼啼，晴雯张口欲言，那边春梅反先截了话头儿。
“你若是过来哭丧的，不如回去家里待着，说不定还有人瞧着你可怜，过来安慰你一番。如今他两个人明显是我去老太太面前告了状才叫打死的，你来这里哭，又是为着什么？”
绣橘闻言垂下了头，咬着唇抽泣了半晌，方才道：“姐姐当真是铁石心肠，好歹是亲生的老子娘——”
“我不如你与他们情真，我只记得当年我五六岁才懂事的时候便被送进了府里当差，大冷的天儿把我的衣裳收了去改一改给弟弟穿，只叫我穿着冻死人的夹袄捱着，说什么主子屋里有炭火。
可笑的是，似我那般大的年纪，哪里有脸面进去屋里烤火了？还是当时的周姨娘瞧着我可怜，给我一件儿旧袄子裹着，每日里叫我在她那里烤火御寒。
若你说的就是这样对我的那两个老子娘，他们早在我被卖到窑子里的时候就在我心里死了。如今便是你再说什么，我也不肯认他们的。”
春梅胀红着脸，梗着脖子同绣橘道，绣橘嘴唇嗫嚅，半晌无言，忽又趴到炕桌上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珙四奶奶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该当怎样劝她，也许绣橘念着她父母的好儿，心里正恨着自己也说不得。
这般想着，珙四奶奶越发不肯吭了声儿，借口煮饭转身出去了。
晴雯只管低了头穿针引线，留着两姐妹谁也不看谁，一个气呼呼地将头扭到一边，另一个则就这样在炕桌上哭了好半天。
“你若要替他们嚎丧，自回家去吧，大过年的在别人家里这样，也不怕人笑话。”
春梅憋了许久，再开口，还是没句好话。
不过绣橘听了她这话，倒是抽抽嗒嗒坐直了身子，举着手抹了眼角晶莹的眼泪之后，抽噎着道：
“如今他们人也没了，你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回家去住，也免得在外头又要赁房子。”
听了这话，春梅便泄了几分气，她不能忘，她赁房子的钱还是绣橘与她出的，嚷嚷了一年要自力更生，如今手上也没存下半点钱银。
“哎呀，你这是做什么？”晴雯惊叫一声，挑眉望来，“你叫春梅姐家去住，难道是要留我一个人孤伶伶的在那么大个院子住？也不怕我回头生病了都没人管。”
绣橘微微一滞，撅着嘴道：“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了？只是我今年的月钱，半分也没剩下，那边儿又传大老爷要给二姑娘说亲呢，要是二姑娘定了亲，我还想存些钱去寻了赵嬷嬷走动走动——”
二姑娘迎春说好听了是个好性儿的，说不好听的，跟个会出气儿的活死人也没什么分别。
先时绣橘还念着她身边儿没个可心的人帮着打理，安安心心的等着她出嫁时与她做了陪嫁一起过去。
如今知道司棋已是存了别样的心思给自己打算，她也有些坐不住。
赵嬷嬷是个爱钱的，若是自己这些年存下的月钱能走通了她的路子，或是提前把自己换下来，也是一条出路。
可是春梅这回被卖，家里人不肯管，她只好拿了自己的存银来赎，后边儿又叫她赁了院子躲起来，房钱又是一大笔支出。
她不似晴雯时不时还能得林姑娘和老太太的赏，只不过自己的月钱存了几百银，这一年里头全然花在了姐姐身上。
“是我拖累了你……”上一回过来她说得那般清楚，迎春的性子大家又都是知道的，春梅不由面上带了愧疚之色道。
“不，我不是怪你。”绣橘连忙摆手，解释道，“是我没本事，又跟了个没本事的主子，你先时已过得那般苦了，我又如何忍心再怪你？
只是我想着若是跟着二姑娘出嫁，她那性子莫说护着底下人了，怕是连她自己也管不得。非是我不愿意与她共患难，可这没一丝希望的日子，怎么过下去呢？”
她越说，声音就越小，到最后竟比着蚊子的声音大不了多少。
春梅沉默不语，晴雯想了想，道：“不是说了吗？我若能出来，就跟春梅姐住在一处做个伴，这院子的租金我出了，还要请春梅姐帮着我做饭打理家事。”
她在绣橘面前晃了晃自己葱白的手，“你瞧，我往后可是要靠着这双手赚米粮，若是使粗了，以后接不到工价高的活计，岂不是要活活饿死？
且你想的什么主意？叫春梅姐回家，你家里虽没了老子娘，还有哥哥嫂子，若是记恨上了她，等她回家，立时抓了再卖一次，你当她是能跑得了呢？”
先时绣橘也是想了许久，她想把自己的月钱存起来，可又不好同春梅说，只好借着这个机会劝她回家去住。
若是晴雯有心，自然会开口替她担了房租，却没有想过若是春梅真个答应回家了，该怎样面对兄嫂？
绣橘才收住的眼泪又忍不住开了闸，上前扑到春梅身上抱着她呜呜地哭，边哭边道：“是我的错，姐姐莫要怪我，我不叫你回家了……”
春梅也陪着她流眼泪，心里却是沉甸甸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晴雯叹了一口气，将针放下，道：“你们姐妹俩也莫要哭了，大年下的，又是在四奶奶家里，好歹也顾忌着些主人家。”
绣橘瘪了瘪嘴，当先停住，松了春梅的脖子，转头又转上了晴雯的胳膊，将晴雯吓了一跳，忙道：“小心针扎了手。”
春梅也抹干了眼角的泪，笑看着妹妹道：“这般大的人了，似个孩子一般，说哭哭，说笑笑的。”
晴雯瞪了绣橘一眼，转而又自己“扑哧”笑了，抬手朝着绣橘头上点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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