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荒原走到尽头的时候,天变了。
灰白色的裹尸布被撕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漏下来的不是光,是镜子。一面一面的镜子从天空的裂缝里倾泻下来,像瀑布,像雪崩,像天塌了一个洞。镜子落在地上没有碎,而是立住了,一面挨着一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从脚下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阴九幽站在镜子瀑布的边缘。第一面镜子落在他脚边,镜面里映出他的脸。然后第二面镜子映出第一面镜子里的他的脸,第三面镜子映出第二面镜子里的他的脸,四面镜子,五面镜子,千万面镜子,他的脸在镜子里无限反射,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扭曲,从扭曲变成另一个人的脸。
不是他的脸。是林青的脸,是和尚的脸,是念儿的脸,是苏念瓷的脸,是阿算的脸,是钱老九的脸,是念奴的脸,是看门人的脸,是毒无双的脸,是苏倾城的脸,是那一百二十多万颗星星里所有人的脸。他们的脸在镜子里轮番浮现,像走马灯,像翻书页。
阴九幽走进镜子瀑布。他的身体触碰到第一面镜子的瞬间,镜子没有碎,而是像水面一样漾开了。涟漪从触碰点往四面八方扩散,扩散到镜面的边缘又反弹回来,和新的涟漪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网。网里映出的不再是脸,是画面。
一个老人在炼丹。丹炉里烧的不是火,是碧绿色的液体。液体沸腾的时候,炉盖被顶起来,从缝隙里涌出无数细小的气泡。每一个气泡里都裹着一张婴儿的脸,脸在气泡里无声地啼哭。老人用一根长勺搅动液体,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搅一锅粥。他嘴里哼着曲子,曲子没有调,只有节奏,像骨头敲击骨头的节奏。
画面碎了。另一面镜子里映出另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被封在透明的棺材里。棺材立在闹市中央,人群从棺材旁边走过。有人停下来看一眼,有人低头匆匆而过,有人对着棺材吐口水,有人跪下来磕头。女人在棺材里睁着眼睛,眼球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翳,翳下面瞳孔在缓缓转动。她的嘴唇干裂,裂口处渗出液体,不是血,是透明的,像水,像泪,像熬了太久的汤。她看着棺材外面走过的人,一个一个地看,看完一个就看下一个。
画面又碎了。第三面镜子里,一个散修蜷缩在地上。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介于笑和哭之间的声音,像风吹过破竹管,像雨打在瓦片上。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大,眼球表面布满了血丝。他在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手里捧着一片茶叶。茶叶是碧绿色的,叶脉清晰可见,边缘还带着被露水打湿的痕迹。他看着茶叶,像看着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茶叶落进滚水里时发出的那一声叹息。
画面碎了。第四面镜子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男人。男人浑身是血,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像瓷器上的釉面龟裂。裂痕里渗出碧绿色的液体,液体滴在女人手上,女人的手背就开始溃烂。但她没有松开。她抱得更紧了。她把脸贴在男人的额头上,嘴唇翕动,在说什么。声音被镜子吞掉了,只能看见她的口型——没关系。她在说,没关系。男人的身体在她怀里抽搐,每抽搐一下,她的身体也跟着抽搐一下。他们的抽搐是同步的,像两只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画面碎了。第五面镜子里,一个男人在走。他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路两边是村庄。村庄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在跑。房子在燃烧,火光是碧绿色的。男人低着头,走得不快不慢。他经过一座燃烧的房子时,房子里冲出一个孩子。孩子浑身是火,跑向他,伸着手,想让他救。男人停下脚步,看着孩子。他的脸上全是泪。但他没有伸手。他只是看着,看着孩子在碧绿色的火焰中一点一点地蜷缩,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变成地上一团焦黑的痕迹。孩子消失之后,男人继续走。他的脸上还有泪,但他的脚步没有变。不快不慢。
画面碎了。第六面镜子。第七面。第八面。第九面。镜子里的画面无穷无尽,每一面都是一段被扭曲的痛苦,每一段痛苦的尽头都站着一个穿灰白色袍子的老人。他在炼丹,在刻阵,在换骨,在微笑。每一面镜子里的他都在微笑。微笑的弧度一模一样——嘴角往上翘,翘到刚好露出牙齿,牙齿很白,白得像瓷烧的,白得像骨头打磨的。但每一面镜子里的眼神都不一样。有的眼神是怜悯,有的眼神是好奇,有的眼神是厌倦,有的眼神是狂热,有的眼神是空洞。空洞的眼神最多。
阴九幽穿过镜子瀑布。镜子在他身体两侧滑过,镜面里的画面像水一样流过他的影子。影子吞掉了那些画面——不是破坏,是收藏。炼丹的老人、棺材里的女人、看茶叶的散修、抱着男人的女人、走在燃烧村庄里的男人,他们的画面被影子从镜子里抽出来,卷成卷,收进万魂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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