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寺没有山门。
通往寺庙的是一条用人的胫骨铺成的阶梯,每一级台阶的骨面都被磨得发亮,亮到能映出天空那轮暗月的血色倒影。
阶梯两侧立着两排骨柱,柱顶各嵌一颗人头骨,头骨眼眶里燃着惨绿色的鬼火。
从山脚往上看,鬼火在雾中连成两条歪歪扭扭的光线,一直延伸到山腰那座白骨砌成的寺庙门口。
骨魔童姥踩上第一级骨阶时停了一下,用骨指敲了敲脚下的胫骨。
“这骨头是活的。骨膜还在,骨髓腔里还有骨髓在流动。这些骨头不是死了之后才被铺成台阶的——是活着的时候就被拆下来嵌进石槽里。人还活着,骨头已经被人踩。”
“割肉离骨。”李悬壶蹲在台阶旁边,从骨阶侧面的石槽缝隙里抠出一小撮暗红色的药渣放在鼻尖闻了闻,“上古时期有一种禁术,叫‘割肉离骨术’。修炼这种禁术的医修相信肉身是累赘,骨头才是人的本质,所以他们用精密的刀法把活人的骨骼从体内完整剥离,让人亲眼看着自己的骨头被拆下来,然后再把没有骨头的人用续命丹吊着命,放在一边等骨髓腔里的骨浆重新灌满。灌满之后把骨头重新嵌回去,再用‘生肌续骨膏’让骨肉重新愈合。这个过程反复多次,每次骨髓浆被灌满就需要用活人的心头血做引子。铺这条阶梯的人——或者派来铺这条路的人——至少牺牲了成百上千个大活人。”
骨魔童姥把骨脚从第一级台阶上收回来,仰头看向半山腰那座白骨寺庙。
“寺庙里还亮着灯,说明还有人在做法。贫僧以前在血幽谷见过一个修这种禁术的疯医修,他把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拆下来喂给尸鬼吃,尸鬼吃完之后他的肋骨又会从骨腔里重新长出来,长得比之前更密更硬。他每拆一次就疼得在地上打滚,但他还是要拆——他说疼是药引,不疼骨头长不好。”
“痛本身就是药引。”李悬壶站起来,把药渣包好塞进袖子里,“这和护心丹的原理完全相反。护心丹是用古神心血修补经脉裂隙,这个是用痛苦催生新骨。一个补,一个催。补是为了续命,催是为了让自己变得不像是人——骨头越硬,人性越少。这种禁术修到最后,人会变成一具不知道痛、不知道累、不知道怕的骨架子。”
骨魔童姥迈步开始往上走,每踩一级台阶都能感觉到脚底骨阶内部的骨髓正在缓慢流动。
“那他已经不是人了。”她头也不回地说,“不过贫僧本来也不是人。今天倒要看看,一个不把自己当人的人,和一个本来就不是人的骨架,到底谁更不怕疼。”
白骨寺的大殿正门敞开着。
殿内没有香炉,没有蒲团,没有佛像。
正中央立着一根粗高的骨柱,骨柱是用无数根人骨拼接而成的,每一根骨头之间都嵌满了密密麻麻的丝线——牵机丝。
成百上千根牵机丝从骨柱上延伸出来,穿过殿顶,穿过墙壁,穿过地面,把整座白骨寺的每一根骨头都连成一个整体。
这些丝线不是用来放大痛觉的,而是用来传递痛觉的——整座白骨寺就是一座巨大的痛觉传输网,它的核心是骨柱基座里被封着的魂灯。
维持魂灯燃烧的燃料是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痛觉被牵机丝从成百上千个还在活着的人体骨骼上收集回来,经过丝线汇聚到魂灯里,被作为养分持续提供给这座白骨寺。
它像是一个活物,日夜吸收折磨的余韵。
骨柱顶端盘坐着一个苍老的僧人。
他的皮肤枯槁得像干涸的河床,眼眶因极度消瘦而深陷,颧骨从皮肤下高高凸起。
双手交叉搭在膝头,掌心朝上,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脱落,指腹上布满深、利、锐、冷、寒、硬、锋、尖锐、狠、厉、凶、残、暴、虐、狂、狰、狞、腥、血、暗、恐、怖、煞、戾、恶、毒、独、私的旧刀痕,那是每割一次骨就在自己手指上刻一刀留下的印记。
他身披一件脏污的僧袍,僧袍上涂满了陈旧发黑的血迹,新旧血渍层层叠叠厚厚铺开,看不出一点原本的颜色。
此人正是净尘。
骨柱下方跪着一个年轻僧人。
他身上的僧袍破破烂烂,双手被牵机丝反绑在背后,牵机丝从他后背穿过肩胛骨,又从锁骨上方穿回来,把他的整个上半身吊在骨柱基座上。
他的双膝跪在骨阶上,膝骨被嵌进骨阶石槽里的骨针钉穿了,站起来的时候骨头上的钉孔就会撕裂,只能一直跪着。
慈渡。
净尘睁开眼,灰白色的瞳孔里没有半点属于人的情绪,他低头看着跪在骨柱下的慈渡,声音像砂纸刮过骨头。
“你师父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会后悔当年替我说情让我多活了三十年。他当年说服长老会饶我一命自己没杀我,现在我要用他的衣钵传人当着白骨殿上千条活骨的面祭骨柱。你替他殉道也是应该的——你师父欠的债,你来还。”
他又提起了另一件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