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把式把骡车稳稳停在堤岸的枯苇丛里,芦苇杆上还挂着未化的积雪,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我们的肩头。“再往前就是码头,到处都是东洋巡警,鼻子比狗还灵,我这瘸骡子不赶晦气,免得给你们添麻烦,你俩自便。”他搓了搓冻得发红开裂的手,语气里满是叮嘱。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郝哥,今日的情分我记下了,欠你的账记我名下,将来必定连本带息一起还。”他咧嘴一笑,露出憨厚的模样,挥了挥手,调转车头,骡车的影子很快就消失在浓稠的晨雾里,只留下车轮碾过地面的痕迹。
旅顺港的晨雾像刚煮开的牛奶,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都带着股湿冷的潮气。远处军舰的桅杆在雾里隐隐绰绰地伸出来,像插在奶锅里的长矛,透着森然的杀气。日俄战后,这里就成了日本海军“关东州”的老窝,戒备森严得像个铁桶。码头分内外两湾,界限分明:外湾停着清一色的日本军舰,黝黑的炮口冷冰冰地对着海面,像蛰伏的猛兽;内湾则停着各类商船,我们要坐的“鹤丸”号就在其中。这船有三千吨吨位,蓝黑相间的船身,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压抑,船艏漆着一轮鲜红的日徽,像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烙饼上印的戳子,红得刺眼,让人看了就心里发堵。
我刻意佝偻着背,扮成跑单帮的华商,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腰里扎着粗布带,手里还拎着个不起眼的布包,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白灵则扮成我的跟班,一身男装穿在身上,显得身形格外瘦小,瓜皮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脖子上缠了圈黑围巾,只露出一双清亮却带着警惕的眼睛。两人各背一个鼓鼓囊囊的“货包”,分工早已明确:虎皮在我背上,金条在她那里,那张关乎奉天命脉的秘图被我小心翼翼地一分为二,各藏在衣襟内侧最贴身的地方——这样一来,就算一方出了事,另一方也能把秘图带出去,不至于让这东西落入奸人之手。
检票口,两个日本检票员穿着笔挺的藏青色制服,腰间佩着闪着寒光的短剑,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两尊冷冰冰的石像,嘴里说着一口生硬蹩脚的中国话:“票的,看看?”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上前一步,把早已准备好的船票递过去,手心却全是汗,连棉袍的袖口都被浸湿了一片。票是真票,这一点我能确认,可卖票给我的人,是韩二虎的“暗桩”。昨夜炸帅府的间隙,我就偷偷琢磨过:这票到手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价格还低得离谱,低到像白送一样。我心里明镜似的,这里面肯定有猫腻,十有八九是个陷阱,可眼下别无选择,只能赌——赌韩二虎被帅府的大火拴住手脚,抽不开身来追我们;赌日本商船的速度比奉军的汽车快;赌我燕子李三这双腿,能跑过阎王爷的催命符,命不该绝在这旅顺港。
检票员翻来覆去地看着船票,手指在票面上摩挲着,眼神里带着审视。突然,他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李……三?”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连呼吸都滞了半拍,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可脸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连忙装出一副迷糊的模样,堆起一脸憨笑:“太君,您听差咧,咱叫李生财,是做药材生意的,跑旅顺来收山参,混口饭吃。”他死死盯了我两秒,那眼神像要穿透我的伪装,看得我后背发凉,就在我以为要露馅的时候,他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我们放行。
我暗自松了半口气,脚步轻快了几分,刚踏上通往船舱的跳板,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汽车急刹——“吱——”轮胎在水泥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声音像刀子刮在玻璃上,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瞬间刺破了清晨的宁静。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只见晨雾里冲出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轮还在转动,车门就“砰”地一声弹开,下来一条高大的影子。是韩二虎!他左臂吊在绷带里,显然是昨夜炸帅府时被伤的,右臂紧紧拎着一把冲锋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寒气,半边脸被硝烟熏得漆黑,只剩下一双眼睛透着凶光,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判官,满脸都是狰狞的杀意。
他冲着码头大吼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封锁!都给我封锁!燕子李三在船上!别让他跑了!”周围的东洋巡警立刻端起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指向跳板,原本搭在船身和码头之间的跳板被几个巡警猛地抽了回去,船与岸之间瞬间隔出一道鸿沟。船上的汽笛突然改成长鸣——“呜——”这声鸣响不再是起航的信号,而是尖锐刺耳的警报,在晨雾里回荡,让人心里发慌。
我心里暗骂一声,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船尾跑。白灵反应极快,紧跟在我身后,她一把掀掉头上的瓜皮帽,乌黑的辫子甩了出来,在晨雾里划出一道弧线,冲着我的背影大喊:“分头走!引开他们!”我头也不回地点头应下,两人瞬间一左一右,借着甲板上堆着的巨大货箱掩护,像两条灵活的蛇一样穿梭,尽量避开巡警的视线。船甲板分三层,布局我早已提前摸清:下舱装货,空间狭小复杂,适合藏匿;中舱是客卧,人员杂乱,便于掩护;上舱是驾驶室,掌控着整艘船的航向。我的目标很简单:先下到货舱,把虎皮藏好,免得这显眼的东西暴露行踪,再摸上驾驶室,夺了指挥权,强迫船长开船,只要船一离开码头,就安全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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