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三月二十八日。
港岛维多利亚港的海风裹着咸腥味,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把桌上的报纸掀得哗哗作响。
王强伸手按住报纸,目光落在头版头条上——
《警务处前总华探长雷洛涉贪被捕,廉政公署正式立案调查》
配图是雷洛被带出半山豪宅的照片。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上再没有了往日的从容。闪光灯把他的脸照得惨白,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
王强看了很久,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楼下传来白玲的声音:“王强,客人到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维多利亚港的阳光下,一艘白色的渡轮正缓缓驶离码头。甲板上站着许多人,有西装革履的商人,有拎着菜篮的主妇,有背着书包的学生。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那种长久压抑后终于可以自由呼吸的舒展。
王强下了楼。
福康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阿彪、阿明、老马、铁头——福康安保的老兄弟,一个不少。
码头阿华带着几个工友代表,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挤在柜台边的长凳上。
六叔拄着拐杖坐在最靠里的位置,身边是城寨的几个老街坊。老人的眼睛比三个月前更亮了,像是把一辈子的精气神都攒到了这时候。
鼎爷、陈九、码头辉——和盛和的几个元老坐在另一侧。陈九的伤还没好利索,胸口缠着绷带,但脸上带着笑。
阿勇和他的十七个老兵坐在靠门的位置。他们穿着清一色的灰布唐装,背脊挺得笔直,像十七棵种在港岛土地上的老树。
刘督察——现在应该叫刘警司了——穿着崭新的警服,坐在角落里。雷洛倒台后,他被调回港岛,升任新界警署署长。今天他特意请了假。
还有很多人。
深水埗棚户区的老陈,带着他那个考上中学的女儿。
杨倩儿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穿着那件藕荷色的连衣裙。陈文远最终没有回来,但杨倩儿留在了港岛,在深水埗那间被砸过的幼儿园里继续教书。
人群里还有几张外国面孔。那个姓罗斯柴尔德的老人没有来,但他的秘书来了,就站在门口,向王强微微颔首。
白玲站在王强身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起一年前,福康安保刚刚成立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屋子人。那时候大家眼里都是期待,但也都是忐忑——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坎。
现在他们知道了。
这条路,走对了。
“王老板。”六叔第一个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你今天把我们叫来,是有什么事要说?”
王强笑了笑。
“不是什么大事。”他说,“就是想请大家喝杯茶。”
阿彪愣了一下:“就喝茶?”
“就喝茶。”王强说,“雷洛倒了,肥波的账本交上去了,新界那十七个兄弟无罪释放了,码头工人的规费降回正常水平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他顿了顿。
“剩下的事,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阿华站起来:“强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带我们干了?”
王强摇摇头。
“不是不带你们干。”他说,“是你们不需要我带了。”
他走到阿华面前。
“码头的工友,现在知道怎么团结起来争取权益。城寨的街坊,现在知道怎么互相照应。新界的老兵,现在知道怎么为自己发声。你们已经会走路了,还要我这个拐杖干什么?”
阿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六叔拄着拐杖站起来。
“王老板,你的意思我懂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说,从今往后,港岛的事,得我们港岛人自己来办。”
王强点点头。
“六叔说得对。”
他转过身,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我来港岛的时候,老领导跟我说,去那里不是要你逞英雄,是要你埋下种子。种子埋下去,总有一天会发芽。”
他笑了。
“现在,种子发芽了。”
屋里静了几秒。
然后阿彪第一个站起来。
“强哥,我不管你什么种子不种子。”他的眼眶红红的,“我就知道,是你把我从九龙城寨那个烂泥坑里拉出来的。你要走,我送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接你。”
阿明跟着站起来。
“强哥,我也是。”
老马、铁头、阿华、阿勇、陈九——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杨倩儿站起来,向王强深深鞠了一躬。
六叔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到王强面前。
“王老板。”他握住王强的手,那只手枯瘦却有力,“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来,太多人走。你是唯一一个,走了还会让人记得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王强手里。
那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是城寨三千七百户人家,一家一户签的名。”六叔说,“他们让我告诉你,福康堂的灯,什么时候亮,城寨的人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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