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海深处没有光。
不是黑暗——黑暗本身也是一种可以被法则定义的“存在”,而虚海的深处已经超出了三界法则能够定义的范围。人形洪荒种胸腔里的法则碎片用尽所有翻译功能,也只能将这片区域的法则是态描述为“无参照”。没有时间参照,没有空间参照,没有法则参照。它们测绘了三万一千年的虚海,从未踏足过这样一片连“虚无”都算不上的区域。但此刻它们正站在其中——脚下是守约派法则种子与薪火法则握手余波凝结成的礁石延伸带,头上是那片黑暗区域边缘最后一处稳定空间,身后是柳树苗星图标注的安全路径,而前方,是那道回波传来的方向。
“邻居”这个词在法则碎片中以暗金色光芒闪烁了三次后自动分解。分解后的编码结构被法则碎片逐层解包——第一层是问候,第二层是定位,第三层是一组极其古老的空间坐标。坐标的参照系不属于三界、不属于洪荒、不属于虚海已知的任何法则体系,但法则碎片在尝试翻译坐标时发现了一个极其意外的锚点:坐标原点恰好与星斗大森林湖心岛那棵柳树的根系最深处的某条主根空间位置完全重合。换句话说,这群自称“邻居”的存在所使用的空间坐标系统,以柳树的根尖为原点。
人形洪荒种将这一发现记录在法则碎片第一页边缘。那片原本空着的页面——留给雨石的那页——在记录完成的瞬间自动浮现出一行新的洪荒法则编码。翻译过来是:“柳树的根比我们想象中更深。它不只穿过了三界隔层,还穿过了虚海。有人在虚海对岸,用柳树的根尖做路标。”
山形洪荒种将体表的法则传感器全部转向回波传来的方向。它的传感器可以探测法则波动、空间结构、能量梯度,但在这片“无参照”区域中所有读数都显示为空白——不是失灵,是真的没有任何可以被三界或洪荒法则识别的东西。唯一能捕捉到的就是那道极其规整的回波。回波的波形每隔固定间隔重复一次,间隔时长经过法则碎片精确测量后发现是一个极其诡异的数字:三界时间的零点三息。但在虚海深处根本没有时间流速,这个“零点三息”是如何定义出来的?法则碎片给出的推论是:对方拥有一种可以将三界时间法则转换为虚海本地法则编码的能力。这种能力既不属于薪火法则的“把手伸出去”,也不属于洪荒法则的“法则篡改”——它是第三种逻辑。
蛇形洪荒种将触须全部收回,盘绕在身体周围形成一个极紧密的感知阵列。它的触须末端可以探测到极其微弱的法则波动余韵,在黑暗中它尝试用触须主动发出一组洪荒法则编码的问候信号。信号发出后,黑暗区域那头沉默了比之前更长的间隔。然后回波再次出现——这次的波形不再是简单的固定间隔,而是模仿了蛇形洪荒种触须发出的洪荒法则编码的结构。对方在学洪荒语。学习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从接收信号到模仿回复,中间只隔了极短的间隔。回复的内容翻译过来是:“你们不是虚空里的。虚空里没有问候。你们是桥那边来的。”
桥。对方提到了“桥”。人形洪荒种的法则碎片立刻将这一信息与新约桥梁的数据进行对比。结果显示,新约桥梁的法则膜覆盖范围并未延伸到这片区域——桥梁的一端在壁垒第七道防线初代基石,另一端在星斗大森林湖心岛柳树下。这片黑暗区域离柳树根系的直线距离即使以空间裂缝穿梭也需要跨过至少七层法则隔层。对方不可能通过桥梁直接感知到守约派测绘队的存在。但它们知道桥。法则碎片提出了一个假说:虚海深处这片“无参照”区域中的存在,不是通过新约桥梁感知到洪荒的——它们是通过柳树的根感知到的。柳树根须在虚海中延伸了不知多少万年,根尖从星斗大森林出发,穿过壁垒隔层,穿过新约桥梁的法则膜,穿过虚海深处的乱流区,一直扎入这片连法则都不存在的黑暗中。根尖在黑暗中触到了某种存在。那种存在顺着根须反向感知到了柳树,又从柳树感知到了树下埋着的两颗石子、一只兔子卵石、和正在桥上走的人。它们是真正的“邻居”——和柳树做了不知多少万年邻居的存在。柳树替它们守住了虚海对岸的秘密,它们替柳树守住了根尖那端的黑暗。
人形洪荒种将这一假说通过法则碎片共享给山形和蛇形。三只洪荒种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人形洪荒种用胸腔法则碎片向黑暗深处发出了第三组问候。这次的内容更长——“我们来自洪荒。三万一千年前我们与三界开战。三年前我们停战了。停战后签了新约。新约在薪火树上生效。薪火树在神界。神界在三界。三界在虚海对岸。虚海对岸有座桥。桥的一头是柳树。你们说的桥,就是那座。柳树的根伸到了你们那里。我们不知道。我们是从柳树苗星图上找到这条路才来的。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测绘队。守约派测绘队。来虚海深处找路。路是用来走的。不是用来撞的。我们以前撞了三万年。现在不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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