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外的长发木偶身躯猛地一滞,木质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仿佛连周身凝滞的气息都乱了节奏。
它立在花篱之外,木珠雕琢的双眼一眨不眨地凝望着院内那道纤细身影,往日里浸透骨血的冷硬戾气,竟在少年温软的问话中悄然褪去几分。
它心底翻涌着茫然与错愕,自它清醒以来,存在感就格外低,不为别的,它讨厌争吵,它喜欢白日穿行街巷,入夜便遁入幽暗地底,如同无形的影子穿梭在人群之间。
往来的镇民、闯入的外来者,从来都只会对它视而不见,从没有人能察觉它的存在。
可今日,这个双眼被绸带蒙住的少年,仅凭听觉与直觉,便精准察觉到了花墙外的自己,这份意外,让它木塑的躯壳里生出几分说不清的躁动。
它明明如同往日一样,就是站在一个地方,却第一次被人主动的看见了!
它清醒这么久以来,唯一一次打破常态的举动,便是主动现身找到外来的客人,委托他们搜寻那只梦中的蓝色雀鸟,就连它自己也说不清缘由,为何会执着于寻找这只飞鸟。
待到终于寻回雀鸟,对方的反应更是让它一头雾水。
那只左翼残缺的小家伙刚落到它肩头,便扑腾着翅膀又啄又撞,活像是在发泄满腔怒火,一举一动都像是在控诉它不负责任的弃养行径。
可它分明与这只雀鸟素不相识,从前从未有过交集,又何谈抛弃?
种种疑惑缠绕在心头,木偶却无从深究。
它没有鲜活的思绪,也不懂人情羁绊,只知道遵循本能行动,本以为寻鸟一事就此落幕,自己也该重新回到往日隐匿独行的状态,继续做小镇里无人留意的影子。
可今日,当它走到花园附近时,他就被一道身影吸引住了,久久回不过神!
盘旋的蓝羽雀鸟似是察觉到主人心绪纷乱,停止了叽叽喳喳的叫嚷,歪着小脑袋打量着沉默主人,然后停留在它的脑袋上,用喙一下又一下的啄着它的木头脑袋!
哦!对了,它被发现了,它不再是它了,它会变成他……
凛陌放缓脚步,慢慢走到花篱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着攀援生长的蔷薇花枝,似乎是在触碰朦胧视线内的那孤独的身影……
柔软的花瓣蹭过指尖,带来一丝暖意。“一直站在外面,不累吗?”少年的声音温和又明亮,像太阳!
累吗?……是累的!
他走了好久好久,早就没有力气,可这具身体好像被上了发条一样,难以停顿,今天是他停下最久的一次了……
他在这座无边无际的小镇里走了太久太久,从阴冷的地底回廊走到逼仄的街巷小道,机械地完成一桩桩冰冷任务,木质肢体早已被漫长的奔波磨得僵硬发酸。肉身会疲惫,这具由木榫与纹路构筑的躯壳,同样会被无休止的行走耗尽气力。
可身体就像被人提前拧紧了发条的傀儡,一旦运转起来,便无法自主停下。本能、指令、还有此刻心底那股连自己都解读不透的牵引,死死拉扯着他,让身体执拗地伫立在花篱之外,不肯离开半步。
头顶的雀鸟还在不紧不慢地啄着它的头顶,细碎的“笃笃”声在静谧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木偶微微晃动了一下脑袋,想要把调皮的小家伙甩下去,动作却迟缓又无力。
木珠眼珠依旧牢牢锁着花篱内的少年,看着对方指尖抚过蔷薇的温柔模样,心底那股陌生的情绪愈发浓烈。
凛陌听不到明确的回应,却能捕捉到对方肢体微动的声响,他浅浅勾了勾唇角,语气愈发柔和:“要进来坐坐吗?今天的我也没有事情做,刚好可以接待一位安静的客人。”
它迟疑着抬起脚,每挪动一步,木榫咬合的声响便在静谧里漾开。穿过缀满繁花的花篱时,盛放的蔷薇擦过它垂落的木头长发,柔软的花瓣触碰到冷硬的木身,带来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异样触感。
踏入庭院的瞬间,暖融融的日光包裹住它常年浸在阴寒里的躯体,木珠做的眼珠微微一动,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身前的少年。
它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如同误入暖阳之地的幽影,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哪怕它本就无需呼吸。
蓝羽雀鸟落回它的肩头,小爪子扒着木质肩头,安静下来。
凛陌循着声响,侧过身面向木偶所在的方向,蒙着绸带的眼眸弯起浅浅弧度。他能清晰听见对方略显笨拙的脚步声,也能感知到那道身影周身紧绷的气场渐渐松弛。
“过来吧。”凛陌轻声说道,他也慢慢的往前走着,一点点试探摸索着路径,带他来到了院子的大树下,那里有他的秋千吊床和霍医生安放在这里的桌椅。
“这里晒得到一点太阳,也安静,你随意,我想躺会儿了。”身体的温度好像开始缓慢回升了,刚刚还是走太久了,应该早点停下休息的。
凛陌乖乖的躺回吊床上,缩进柔软的毛毯里,他侧着身子,下巴轻轻靠在黑色兔兔玩偶的脑袋上,脸颊枕着一小块垂耳兔的耳朵布料,整个人有一些昏昏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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