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四月十二,卯时凛冽的广宁卫西郊校场,风沙裹挟着清晨尚未消融的寒霜,如一群张牙舞爪的猛兽,在广宁卫那厚实的城墙上猛烈撞击,发出细碎而尖锐的声响。校场中央,气氛庄严肃穆,两列士兵正以最为郑重的姿态进行着交接。
左侧是刚刚抵达广宁的通州华北兵,他们身着玄色号衣,上面还沾染着漫漫驿道上的尘土,仿佛在诉说着一路的奔波劳顿。右侧则是即将奔赴辽阳前线的广宁守军,他们的甲胄上凝结着尚未融化的白霜,宛如一层冰冷的铠甲,更添几分坚毅与冷峻。
“辅辽营五千鸟铳手,佛郎机炮十门,全部完成交验!”华北兵将领秦民屏双手捧着调兵勘合,那声音在呼啸的风中被撕扯得有些发脆,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在他身后,士兵们正一丝不苟地将铳身的烤蓝擦拭得锃亮,仿佛要让这些武器焕发出最耀眼的光芒。而那十门佛郎机炮,被绳索稳稳地固定在木架之上,炮口整齐地对着东方,犹如一群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咆哮的铁兽,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广宁守将沈敬之伸手接过勘合,他的指尖在“佛郎机炮十门”这几个字样上重重地一点,语气急切而又严肃:“孙元化在辽阳已经催了三次,那边的城防缺口急需炮队去填补。这批炮,必须得走最快的驿道。”说着,他抬手指向校场边缘早已准备妥当的车马队,“五百辆骡车都已备好,每辆车都配备了两匹膘肥体壮的健骡,务必昼夜兼程,三日之内一定要赶到辽阳。”
秦民屏听闻此言,忽然伸出手,紧紧按住沈敬之的手腕,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校场的角落——在那里,二十几个辽民新兵正围聚在华北兵的鸟铳手身旁,他们的动作显得颇为笨拙,正努力地模仿着装填弹药的动作。“沈将军,”秦民屏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地说道,“这批兵从通州带来了‘三列轮射’的操典,我留十个经验丰富的老卒给你,让他们把辽民新兵教会练熟。”
沈敬之眼中闪过一丝感动的热意,他反手用力地拍了拍秦民屏的肩膀,诚挚地说道:“替我向通州大营的弟兄们表达谢意。”随即,他转身对着身旁的千总果断地下令:“给华北的弟兄们备酒!今晚大家都不卸甲,喝了酒就立刻出发,一定要让辽阳知道,咱们支援的炮队,刻不容缓,绝不能拖延!”
校场东侧,卸甲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奏响了一曲别样的乐章。华北兵纷纷解下腰间的水囊,里面装着从通州带来的炒米,那熟悉的味道仿佛带着家乡的温暖。广宁守军则热情地递过装满烈酒的瓦罐,酒液在罐中晃动,泛起的弧度里,映照着两拨士兵鬓角同样沾染的风霜,那是岁月与战争留下的痕迹。一个华北兵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几块番薯干,微笑着塞给广宁的年轻士卒,关切地说道:“到了辽阳,记得多嚼这个,很能顶饿的。”
巳时,广宁至辽阳驿道的车马队
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在空旷的辽西走廊里格外清晰。五百辆骡车首尾相接,在驿道上拉出一条黑色的长龙。每辆车头都插着两面旗——一面是“辅辽营”的玄色旗,一面是画着火炮的红色令旗,风里猎猎作响。
“加把劲!过了医巫闾山,路就平了!”车夫们甩着响鞭,吆喝声混着骡马的嘶鸣。车辕两侧,华北兵正步随行,手中的鸟铳斜挎在肩上,铳带勒出的红痕里渗着汗。他们中最年轻的不过十六,脸上还带着稚气,却已能在颠簸中稳稳托住枪杆——这是通州大营三个月“枪不离手”练出的硬功。
正午歇脚时,秦民屏蹲在道边,用树枝在地上画辽阳的城防图:“过了三岔河,就是辽阳地界。孙元化要炮队守南城,那里是去年被建奴凿开的缺口,新修的夯土墙还没干透。”他敲了敲地面,“佛郎机炮的射程得卡在百丈外,正好覆盖护城河对岸的坡地。”
一个炮手忽然指着远处的烟尘:“将军,那是广宁的粮队?”秦民屏抬头,见十几辆粮车正从岔路赶来,领头的正是沈敬之的亲兵。“沈将军说,辽阳的粮草刚够支撑十日,让咱们捎上这两千石小米。”亲兵递过账本,“每袋都标了斤两,损耗超三成,您尽管罚我。”
秦民屏没接账本,反而塞给他一块干粮:“告诉沈将军,炮队到了辽阳,第一炮就朝着建奴的老巢方向放——让他听听响。”
《天启民生律》的试行告示,被亲兵用米糊牢牢贴在锦州卫南门的夯土城墙上。黄麻纸边缘被风沙吹得发卷,上面“屯民赋税三年减免”“流民编籍即授半亩菜田”的朱红大字,却被往来军民指得发亮。
劝农官李存义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两本账册。左边是《民生律》抄本,“商税减免需按月报备”的条款被他用墨笔圈了又圈;右边是锦州卫的实际记录,上面记着:“张记布庄,四月初一至初十,售布二十匹,按律减免三成税银,实缴七钱。”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布庄,掌柜正踮脚往墙上贴新价目,红纸黑字写着“松江粗布每匹价银三钱,较上月降五分”——这是商税减免后,他主动让的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