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田芳政的“要事相商”,最终只是一场关于近期上海舆论管控的、冗长而乏味的会议。明渊坐在会议室里,身体遵循着礼仪,大脑却如同被投入冰火的炼狱。汪曼秋那惊鸿一瞥的背影,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每一次眨眼都在灼痛他的神经。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穿着侍应生的衣服?是组织的任务,还是……单纯的,为了他?如果是后者,那她目睹他与南造云子共舞、言笑甚欢的场景,又会在她心中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会议的内容他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系统的被动感知也因心绪剧烈波动而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能强行维持着“藤原顾问”的平静外壳,内心却早已被焦灼和不安撕扯得千疮百孔。他必须尽快找到她,解释?不,他无法解释。但至少要确认她的安全,至少要……尝试安抚,哪怕是用最苍白无力的谎言。
然而,命运的齿轮从不因个人的意愿而放缓。就在他结束会议,心急如焚地试图通过仅有的一条单向紧急渠道尝试联系“夜莺”(希望渺茫)时,一场更大、更公开的风暴,已经借助现代传媒的力量,抢先一步席卷而至。
第二天清晨,明渊尚未起身,便被窗外隐约传来的报童吆喝声惊醒。那吆喝声异常响亮,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兴奋:
“看报看报!最新《沪江日报》!‘藤原顾问’盛宴风采,中日亲善,共筑新秩序!”
“看报!《申报》号外!明家二公子舞会惊艳,帝国名媛青睐有加!”
明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披衣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只见楼下街角,几个报童挥舞着报纸,头版上赫然印着醒目的黑白照片——正是昨晚舞会上,他与南造云子共舞的场景!照片抓拍的角度极其刁钻,恰好捕捉到南造云子贴近他耳语,而他微微侧首,脸上带着那抹他精心扮演的、心照不宣的微笑瞬间。灯光、舞池、华服、美人,构成了一幅无比“和谐”乃至“暧昧”的画面。
而更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沪江日报》头版的另一张照片,是他与一名日本海军中将举杯相视而笑的镜头!照片旁的配文极尽阿谀之能事,将他描绘成“深得帝国信任”、“致力于中日亲善之楷模”、“青年华裔之典范”!
这些经过精心挑选和裁剪的照片,配合着亲日报纸肉麻的吹捧,如同一把把淬毒的匕首,不仅坐实了他“汉奸”的公众形象,更将他与日方的“亲密无间”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知道,汪曼秋一定会看到。以她作为进步记者(申报)的身份,她一定会看到!
果然,就在他脸色铁青地放下窗帘,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对策时,书房的门被没有预兆地、猛地推开!
站在门口的,正是汪曼秋。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素雅的旗袍,而是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外面罩着一件薄呢外套,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紧抿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站稳。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揉得发皱的《沪江日报》,那巨大的黑色标题和刺眼的照片,在她颤抖的指间显得格外狰狞。
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盛满理想与对他纯真信赖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燃烧着一种明渊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巨大悲痛、彻底失望和近乎毁灭般愤怒的火焰。
没有哭泣,没有质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陌生的、冰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明渊。那眼神,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瞬间刺穿了明渊所有的伪装,直抵他鲜血淋漓的心脏。
“曼秋……”明渊喉咙发紧,干涩地吐出两个字,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别过来!”汪曼秋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仿佛随时会断裂,“就站在那里……让我好好看看你……明渊,或者,我该叫你……‘藤原顾问’?”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充满了刻骨的讽刺与冰寒。
“报纸上的东西,不能全信……”明渊试图解释,却发现自己能说出的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他难道能告诉她,那是潜伏的需要?是与敌人虚与委蛇?他不能!任何一个字的泄露,都可能将她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能全信?”汪曼秋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弧度,扬了扬手中的报纸,“那这些照片呢?也是假的吗?你和那个日本女特务……南造云子,贴得那么近,笑得那么‘开心’!你和那些双手沾满我们同胞鲜血的刽子手举杯共饮,谈笑风生!明渊!你告诉我,这些也是假的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泣血的控诉,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但她倔强地没有去擦,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你忘了‘九一八’的炮火了吗?忘了‘一·二八’那些倒在街头的学生了吗?忘了我们在校园里,一起读《呐喊》,一起发誓要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的日子了吗?!”她一步步逼近,泪水模糊的双眼死死锁住他,“你看看你现在!锦衣玉食,高官厚禄!靠着给日本人当顾问,靠着出卖自己的灵魂和祖宗,换来的这一切!你觉得光荣吗?!你觉得心安理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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