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静默,是为了更深的潜伏,是为了在关键时机,发出致命一击。”
黎国权那沉稳如山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那是战局急转直下、上海沦陷前最后一次秘密会面时,他对明渊的郑重嘱托。彼时,炮火连天,危城将倾,“渔夫”的眼神却依旧坚定,如同暴风雨中永不熄灭的灯塔。
“你的位置太特殊,价值太大,绝不能轻易暴露。从今天起,‘深海’进入长期静默状态。非涉及战略全局、关乎组织生死存亡的情报,绝不主动传递。与我的联络,频率降至最低,非必要,不见面。”
明渊记得自己当时重重地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明白这条指令的分量。这意味着,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这条深潜于敌人心脏的“鱼”,将独自在黑暗中游弋,承受所有的压力与风险,却不能轻易向组织呼救,也无法及时得到组织的指引。
“静默”,两个字,重若千钧。
如今,孤岛岁月已逾数月,“影”的静默,已成为明渊日常状态的一部分。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频繁接收指令、传递情报的活跃间谍,而是变成了一台高度精密的、自主运行的仪器。他必须依靠自己的判断,甄别哪些信息值得冒着天大的风险去传递,哪些行动必须独立决策、独自承担后果。
这种状态,带来了某种程度上的“自由”,却也带来了更深沉的孤独与压力。
他依然在通过“昭和通商”的隐秘渠道,零星的、单向地向组织传递着一些经过高度提炼的战略信息——例如日军兵力调配的总体趋势、日伪高层的人事变动暗流、以及通过经济数据折射出的日军后勤困境。但这些信息,都经过了刻意的“延迟”和“模糊化”处理,以确保即使渠道出现问题,也难以追溯到他的身上。
他再也没有收到过来自“渔夫”的直接指令或问候。那条曾经温暖而坚实的生命线,仿佛沉入了冰冷的海底,寂静无声。只有偶尔,在通过特定死信箱接收到极其简短的、确认情报收到的安全信号时,他才能感受到那条线依旧存在,依旧连接着彼岸的同志。
这种绝对的静默,是对意志力的极致考验。他像一个被放逐的哨兵,坚守在最前沿的孤峰上,眺望着远方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军,独自抵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寒风与窥伺。
二
然而,绝对的静默,在波诡云谲的敌后战场,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天深夜,明渊刚刚结束一场与日本商社代表的应酬,带着一身酒气与疲惫回到明公馆书房。明诚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递上了一杯浓茶,然后,用一种极其轻微、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家里’有急件,最高等级。”
明渊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浓茶的苦涩气息钻入鼻腔,瞬间驱散了几分酒意。最高等级?在静默期内启用最高等级联络?这意味着发生了天大的事情。
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先挥了挥手,示意明诚检查书房内外是否安全。明诚会意,迅速而专业地巡视了一圈,甚至检查了电话线和中继器,确认没有被窃听或安装新的设备后,才回到明渊身边,凝重地点了点头。
“东西呢?”明渊放下茶杯,声音低沉。
明诚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用特殊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体。它薄如蝉翼,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明渊接过,指尖能感受到油纸下那硬脆的质感。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剥开层层油纸。里面露出的,是一片近乎透明的云母晶片,与他之前从黎国权那里接收“无声书”时使用的晶片一模一样。
他的心猛地一沉。启用“无声书”,意味着情况紧急到无法使用更常规、更安全的死信箱传递文字信息。
他拿起晶片,将其靠近台灯灯泡散发出的热量。微弱的温感作用下,晶片上开始缓缓显现出淡褐色的字迹,是黎国权那熟悉的、沉稳有力的笔触。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语,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明渊的心上:
“日方‘杉工作’计划重启,目标疑似我华东核心指挥机关及秘密兵站网络。获悉,特高课获关键线索,来源极高,指向闸北‘福煦’杂货店。‘夜莺’小组危,速查内奸,酌情切断。万急。保重。”
信息很短,却包含了爆炸性的内容!
“杉工作”!明渊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一个他之前在特高课内部档案中偶然瞥见过的模糊代号,关联着日军针对我方高级指挥系统的一次未成功的渗透破坏行动。如今竟然重启?而且目标直指华东核心!
更致命的是,特高课获得了关键线索,来源级别“极高”!这意味着,在组织内部,甚至在靠近核心的位置,隐藏着一个极其危险的内奸!而这个内奸提供的情报,竟然直接指向了闸北的“福煦”杂货店——那是“夜莺”小组的一个重要秘密联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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