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色深沉,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灯,将明渊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地板上。白日里大哥明楼那番关于“权力毒药”的警示,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此刻仍在心湖深处漾开一圈圈沉重的涟漪。他遣走了所有佣人,连明镜送来的安神茶也原封不动地放在桌角,早已凉透。
他需要这绝对的寂静,来消化、反刍,并最终锚定自己那颗在权力漩涡与重重谜团中,几乎要迷失方向的心。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上那份关于“裕泰商行”的初步调查报告。明诚的效率很高,短短时间内已经查到,这家商行背景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与几个南洋的侨商组织往来密切,资金流动巨大且隐秘,那批所谓的“香料”更是疑点重重,开箱查验记录语焉不详。而钱友良妻弟在其中的角色,也绝非一个小管事那么简单。
这条意外发现的线索,如同一条悄然浮出水面的暗线,与“清晏门”、“黑莲”、程真儿失踪等谜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更加庞大而令人不安的网。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无限复杂的多维棋局,每一次自以为看清了局势,都会有新的棋子、新的规则,甚至新的棋手,从意想不到的维度闯入。
疲惫感再次袭来,不是身体的,而是灵魂层面的倦怠。脑海中那片沉寂的系统区域,依旧干涸,传递着隐隐的“饥饿”感,提醒着他上次超负荷运作的代价远未完全偿还。
他推开那些纷繁的文件,取出一本看似普通的、用于记录商业往来摘要的硬皮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他拿起一支吸水钢笔,蘸了蘸墨水,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方,微微颤抖。
他需要一次彻底的清算,不是对敌人,而是对自己。
二
笔尖终于落下,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写日期,没有写称谓,只是用一种近乎刻板的、与自己平日笔迹略有不同的字体,写下此刻最真实的心境:
“见众生相,贪嗔痴慢疑,皆可为用,亦可噬己。”
这一句,是对近日周旋于各方势力、构建“影子”内阁的总结。他利用王孝乾的贪,赵德明的色,刘逸鹤的懦,甚至试图撬动钱友良隐藏的秘密。他像最高明的傀儡师,牵引着这些被欲望和恐惧支配的丝线。但大哥的警示如雷贯耳,玩弄欲望者,终将被欲望吞噬。他必须时刻警惕,自己是否也在享受这种操控的过程中,滋生了属于“执棋者”的傲慢与痴迷。
笔锋微顿,他继续写道:
“近日每有寸进,便觉身陷更深。权柄如潮,沾衣即湿;迷雾如渊,望之胆寒。”
“物资暗流”的成功,带来了地位和影响力的提升,但也引来了南造云子更深的怀疑,招致了“清晏门”直接的邀约,甚至可能触碰到了“裕泰商行”背后未知的势力。每一步前进,似乎都伴随着更大的风险和更诡异的谜团。权力的滋味尚未细品,其带来的反噬与凝视已如影随形。
他的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笔下的字迹却愈发坚定:
“常自诩操盘手,俯瞰全局,运筹帷幄。然则,放眼此局,棋手几何?规则谁定?我视他人为子,安知自身非他人盘中之子?”
这是最核心的叩问。他真的能掌控一切吗?“守夜人”的窥视,“清晏门”的古老秘密,系统那不可控的异动,乃至大哥口中那讳莫如深的家族往事……在这些超越常规认知的力量和布局面前,他那看似精妙的算计与操盘,是否也如同井底之蛙的舞蹈,早已被更高维度的存在尽收眼底?
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蔓延。他想起了系统波动时传递的词语——“高维能量场”。如果连他赖以依仗(即便沉寂)的系统都只是某种更高层次存在的造物或碎片,那他这个宿主,又算什么?
笔尖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他写下了最终的觉悟:
“我非执棋者,仍是盘中子。”
承认这一点,需要莫大的勇气。这意味着剥离去所有因“成功”而产生的虚幻掌控感,直面自身在宏大命运面前的渺小与无力。但这并非屈服,而是清醒。
那么,作为一颗“棋子”,在这复杂而残酷的棋局中,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他能做什么?
笔下的字迹重新变得平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静与决绝:
“唯一能做的,是在规则的缝隙中,为光明多争取一分空间。”
不为权力,不为虚名,不为那危险的掌控快感。只为那远在根据地的星星之火,为那些在黑暗中挣扎求存的同志,为这片土地上不该被磨灭的希望与脊梁。利用一切可用的规则漏洞,调动一切可调动的资源,在敌人铁幕般的统治下,如同最顽固的楔子,撬开一丝微光可以透入的缝隙。
这便是他,“深海”,也是“明渊”,在认清自身定位后,所选择的,唯一且纯粹的道路。
三
写完最后一笔,明渊缓缓放下钢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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