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造云子离开后的上海特高课,仿佛一锅沸腾的水被骤然抽走了柴火,表面迅速平静下来,但底层却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暗流。那场充满“意外”的失败行动,以及随之而来的人事地震,像一块投入池塘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却已然改变了池塘固有的生态。
明渊,或者说“藤原拓海”顾问,无疑是这场变动中最大的受益者。这一点,在他踏入特高课大楼时,便能从周遭细微的变化中清晰地感知到。
往日里那些或带着审视、或藏着嫉妒、或仅仅是例行公事的目光,如今大多被一种混合着敬畏、谄媚与小心翼翼的情绪所取代。走廊上相遇的同僚,会主动停下脚步,更加恭敬地向他行礼问候,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就连藤田芳政办公室外的秘书,为他通报时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仿佛他已然成为了某种不言而喻的权力核心。
藤田芳政本人,在几次工作汇报中,对明渊的态度也愈发倚重。不仅在经济和情报分析领域更加频繁地征询他的意见,甚至在一些涉及内部人事调整和资源分配的事务上,也会看似无意地询问他的看法。这是一种隐晦的放权,也是一种考验。
“藤原顾问,关于近期沪西一带治安经费的划拨,你认为优先保障哪个部门更为妥当?”
“对于新成立的‘文化审查委员会’,其人员构成,你可有推荐?”
这些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明渊的回答必须既展现价值,又不能显得过于揽权,更不能留下任何结党营私的口实。他如同在薄冰上行走,谨慎地运用着“藤原拓海”应有的专业与“超然”,给出看似客观中立、实则有利于我方人员或能够制造日伪内部矛盾的“建议”。
他的每一个建议,都如同精准落下的棋子,在不动声色间,巩固着自己的地位,同时也在敌人内部埋下更多不和谐的种子。权力如同甘醇的美酒,悄然浸润,带来前所未有的操作空间。他可以更方便地获取机密情报,更顺畅地调动部分资源,甚至能够利用自身影响力,为一些被捕的同志争取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斡旋空间。
然而,在这看似风光无限的权力巅峰,明渊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重感。
二
失重感的来源,是南造云子的缺席。
过去,南造云子就像一面时刻悬照在他身边的、冰冷而清晰的镜子,也是一个精准的危险坐标。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逼迫他时刻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惕,打磨每一个细节,确保伪装毫无破绽。她的每一次试探,每一次交锋,虽然凶险,却也像一把磨刀石,不断锤炼着他的意志和反应能力。
有她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危险的边界在哪里。她的怀疑、她的进攻,虽然致命,但至少是明确的,是可预测、可应对的。他熟悉她的思维模式,了解她的行事风格,能够预判她可能采取的行动。
而现在,这面镜子碎了,这个坐标消失了。
特高课内部,暂时无人能填补她留下的真空。新接替她部分职责的荒木队长,能力平庸,行事刻板,缺乏南造云子那种敏锐的直觉和敢于打破常规的魄力。其他几个派系的头目,要么忙于争权夺利,要么对他这个“顾问”敬而远之。
表面上,他安全了,再也没有一双毒蛇般的眼睛时刻盯着他,试图找出他的破绽。但内心深处,一种更加深沉的不安却在悄然滋生。
失去了南造云子这个明确的、高水平的对手,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浓雾弥漫的旷野。四周看似平静,却可能隐藏着更多未知的、不同风格的威胁。他无法再通过南造云子的反应来校准自己的行为,无法再通过与她的博弈来感知危险的临界点。
这种不确定性,比明确的危险更令人心悸。他必须依靠自己的绝对理智和那偶尔被动触发的系统警示,独自在这片权力的泥沼中跋涉,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因为再也无人能像南造云子那样,用同等级别的攻击,来帮他“测试”伪装是否牢固。
他拥有了更大的舞台,却也失去了最了解他演技的“观众”和最敏感的“警报器”。
三
这种失重与不安,在内部会议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一次关于强化全市无线电监控的讨论中,明渊提出了一套看似严密、实则预留了数个可供我方利用的漏洞的方案。他阐述完毕,环顾四周,等待着他预想中的、来自南造云子的尖锐质疑和逐条批驳。
然而,没有。
荒木队长只是点头称是,表示会“严格遵照顾问的指导方针执行”。其他几位官员要么附和,要么提出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问题。整个方案,几乎毫无阻力地获得了通过。
明渊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或麻木、或谄媚的脸孔,心中非但没有轻松,反而升起一股寒意。如此重要的监控方案,竟无人能看出他精心设置的陷阱?特高课的专业水平,难道在南造云子离开后,就堕落至此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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