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黑色轿车的尾随,如同附骨之疽,在雨夜的上海街头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明渊的神经始终紧绷,系统的被动感知提升到极致,如同无形的触角探查着后方车辆的每一个细微动向——车速、距离、甚至隐约传递过来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意念”波动。这不是普通的盯梢,对方极其专业,且目的不明。
他没有试图甩掉对方,那只会显得心虚。他只是保持着匀速,时而变换车道,最终将车稳稳停在了“昭和通商”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那辆黑色轿车则在不远处的街角阴影里悄然停下,如同蛰伏的猎豹,并未离开。
回到密室,明渊立刻通过反监视设备确认了办公室内外没有被入侵的痕迹。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他知道,无论是北原彻,还是“守夜人”,或者其他什么势力,他离开上海前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更加谨慎,如同在布满感应丝的雷区穿行。
而眼下,他必须处理完最后一条战线——“剑”的收鞘。他与军统,与戴笠的这层关系,到了必须彻底了断的时刻。东渡在即,他不能再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或干扰未来任务的隐患。军统这条线,必须在胜利前夕,以一种合理且不留后患的方式,悄然终结。
他启动那套与“青鸟”程真儿联络的、经过多次加密和跳频的短波装置。电波在夜空下隐秘地穿梭,带着他作为“无常”的最终指令。
“青鸟:时局已明,胜利在望。着我令,‘无常’小组及上海站所属各行动单位,即刻起转入‘静默’潜伏状态。停止一切主动出击及高风险行动,以保存实力、隐蔽精干为首要任务。全力保护自身安全,静待光复,迎接最终之胜利。”
电文简洁、清晰,充满了作为指挥官在关键时刻的冷静与决断。他没有提及任何关于自身去向的信息,这是铁律。他只是下达了最符合当前局势、也最能保护这些共同战斗过的袍泽的命令——活下去,迎接胜利。
他知道,这道命令会被不折不扣地执行。“无常”的威信,是建立在无数次精准的情报和成功的行动之上的。
二
紧接着,他需要处理与戴笠的直接联系。这条线更加危险,也更加微妙。戴笠生性多疑,对“无常”这柄过于神秘、难以掌控的利剑,始终保持着既倚重又忌惮的态度。任何突兀的消失,都可能引发他无穷的猜忌和后续的调查,这对他未来的潜伏是极大的威胁。
他必须给戴笠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让这位特工王接受、甚至觉得是“理所当然”的结局。
他沉吟片刻,开始起草一份给戴笠的“最后报告”。他使用了特定的密码本和约定的加密方式,确保只有戴笠本人能够阅看。
报告的开头,他依旧以“无常”的口吻,简要汇报了近期对日军“火种转移”计划的监控情况(隐去了自身参与的核心部分),强调了此计划对洞察日方未来动向的重要性。随后,他笔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壮”:
“局座钧鉴:属下近日活动,似已引起日特高课高度警觉。宪兵队特高课军官北原彻,正对属下之关联渠道进行严密核查,力度空前,动机不明,疑似与内部倾轧或日方垂死挣扎之反扑有关。为保全‘无常’小组之根本,避免数年心血毁于一旦,更为确保局座布局不受牵连,属下经慎重考虑,决意行‘断尾求生’之策。”
他巧妙地利用了北原彻的调查作为借口,将自己的“消失”归结为应对危机的必要牺牲。
“自即日起,属下将切断与‘青鸟’及一切已知联络渠道之联系,销毁所有关联凭证,进入绝对静默状态。此举虽痛,然为大局计,不得不为。或许经年,或许永久,属下此身此名,将隐于黑暗,再难为局座效力。”
他将自己的“隐退”描绘成一种为了保护组织、保护戴笠而做出的主动且悲壮的抉择。
“然,请局座放心,‘无常’虽隐,利剑之魂不灭。他日若局势有变,或局座另有驱策,属下定当设法重联。抗战胜利在即,谨以此身,遥祝局座安康,预贺党国光复!”
报告的最后,他再次表达了“忠诚”与“随时待命”的姿态,给戴笠留下一个模糊的、未来可能重新启用的期待,这能最大程度地消解其立即进行深究的念头。
这份报告,堪称欺骗艺术的杰作。它利用了戴笠的多疑,将威胁转化为理由,将撤离包装成牺牲,将终结伪装成蛰伏。
三
电文发出后,明渊静静地坐在密室里,等待着可能的回应,也等待着那最终切断的时刻。他知道,戴笠未必会完全相信,但只要这个解释“合理”,且“无常”的价值尚未完全榨干,以戴笠的实用主义,大概率会选择暂时接受,而非立刻大动干戈地追查一个已经“消失”的王牌特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密室中只有设备运行发出的微弱嗡鸣。明渊的思绪有些飘忽,他想起了与程真儿(青鸟)初次接头的谨慎,想起了“无常”小组那些成员或牺牲或隐退的面孔,想起了与戴笠几次隔空交锋的凶险……这条“剑”的战线,同样充满了血腥与智谋,同样是他潜伏生涯中无法磨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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