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隐在火光范围之外的暗处。篝火只能照到他的下巴和嘴唇。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线。下巴上也有胡茬,比戴红帽子的男人更密一些,夹杂着几根白的。
他的膝盖上横着一把刀。
很小的刀。折叠刀。刀柄是骨质的,用得久了,表面磨出温润的光泽,像被无数只手抚摸过。刀刃收在柄槽里,看不见,但可以想象。这种刀是用来削水果的,刃很薄,磨得极细,像冬天房檐上垂下来的冰锥。
他从头到尾没有碰过啤酒。
戴红帽子的男人说到“陈雨桐”三个字的时候,穿黑毛衣的男人的右手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手指落在刀柄上,没有握,只是搭着,像搭在一个老朋友的肩膀上。
然后他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每一个关节都要单独确认一遍才能活动。在鹅卵石上坐了四个小时,膝盖会发出细微的响动。他的确发出了那种声响,但他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已经习惯了身体各部位发出的所有声音。
他绕过篝火。
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点另一支烟。没有人觉得一个沉默了整个晚上的陌生人忽然站起来有什么奇怪。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个故事里,酒精和坦白混合在一起,让空气变得黏稠。
戴红帽子的男人还在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摊开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十根手指微微蜷曲,像两只死去的蜘蛛。
穿黑毛衣的男人在他身后站定。
没有人看见他拔刀。刀是怎么从膝盖上到他手里的,怎么展开的,怎么握紧的——没有人看见这个过程。只是那只手忽然就到了那里。刀尖抵在脖颈右侧,贴着下颌骨下方,颈动脉上方的凹陷处。那里皮肤很薄,薄到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在跳动。
刀贴上皮肤的那一刻,戴红帽子的男人没有立刻反应过来。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是那股凉意先钻进皮肤的——不是疼痛,是凉。刀刃的温度比体温低很多,像是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然后才是恐惧。
他的身体僵住了。
“别动。”
穿黑毛衣的男人开口了。这是他整个晚上第一次说话。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轻的。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不是因为他大声,是因为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篝火忽然暗了一下,好像连火焰都在侧耳倾听。
戴红帽子的男人的呼吸断了。喉结在刀刃上方滚动了一下,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想要叫但叫不出来。他想转头,刀刃立刻往下压了一毫米。
一线血珠从皮肤下渗出来。
不是喷涌,只是渗出来,细密地,沿着脖颈的弧度往下淌,绕过锁骨,没入衣领。暗红色的,在篝火仅剩的光里几乎是黑色。
“陈雨桐。”
男人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刀尖往下又压了一毫米。这一次戴红帽子的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含混的气音,像是什么东西被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她是我女儿。”
河风忽然停了。篝火的最后几簇焰舌笔直地立起来,不再摇摆。整个河滩上的声音都消失了。河水还在流,但听不见了。篝火还在烧,但没有声音了。只有这四个字悬在空气里,像四颗钉子。
“我找了你三年。”
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不像是在控诉,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正在发生、将要发生的事实。像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
“换了三个城市。问了四家修车厂。查了那款车在省内所有的维修记录。”
他的左手按在戴红帽子的男人的肩膀上。不是用力按,只是放着。像一个长辈在安抚一个晚辈。如果不是右手的刀刃正抵在对方脖子上,这个姿势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
“陈雨桐。”他又说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对自己说,“她妈妈生她的时候难产。走了。我一个人把她带大。”
戴红帽子的男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从他睁大的眼睛里涌出来,滑过颧骨,聚集在下颌,映着快要熄灭的火光。他的嘴张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她每个周末都去给那些孩子补课。不收钱。她说那些孩子的爸爸妈妈在外面打工,没有人管他们的功课。她说爸,我以后要当老师,当一辈子老师。”
穿黑毛衣的男人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依然没有起伏。但他握刀的手开始发抖了。
不是因为愤怒。他找了三年,等了三年,愤怒早就被时间磨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他的手腕在过去的三年里,在任何地方都没有抖过——在修车厂油腻的登记簿前没有,在深夜翻看女儿照片时没有,在租住的房间里反复擦拭这把刀的时候没有,在终于查到那个车牌号的瞬间也没有。
此刻也没有。
但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女儿最后一次出门前,站在门口回头跟他说:“爸,今天晚上可能回来得晚一点。你先把饭吃了,别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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