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寅时过半，晨露还凝在梅枝的投影上时，监理神已经蹲在庭院门槛外，对着数据板唉声叹气第七次了。
叹气声很有节奏，每三息一次，带着矿坑特有的、被压抑的呜咽感。萧珩从寝殿走出，晨练的太极剑尚未出鞘，目光先落在那一蜷一缩的身影上：“又怎么了？”
监理神抬起头，粉紫假发歪斜，脸上写满愁苦：“陛下……养老金池的‘隐形支出’，这个月又涨了。”
“隐形支出？”萧珩走到石案前，指尖轻点，光纹账册浮现。条目清晰，但其中一项标注着“未知流向”的紫色曲线，确实在以缓慢但坚定的坡度攀升。
“查不出源头。”监理神扒着门槛，“快乐神用他的‘笑话算法’追踪了，清洁蚁族用纳米探测器筛遍了，连国师果都献祭了三根假发丝来占卜——都指向咱们养老院内部。可院内每一寸空间我都搜过，连锦鲤的胃都用透视仪照了，什么都没有。”
萧珩凝视着那根紫色曲线。数字本身不大，但诡异的是它的“不可追踪性”——在创世神亲自坐镇、万物皆有因果锁链的庭院里，竟有东西能无声无息地抽走能量，还不留痕迹。
寝殿的门帘动了。
苏璃披着墨蓝色的晨袍走出来，赤足踩在水镜地面上，脚踝处的螭纹金扣在晨光里一闪。她显然听到了对话，没看账册，径直走到庭院中央，站定。
目光扫过青石地砖——那些砖是当年修建养老院时，从各个消亡文明的遗址里收集来的，每一块都刻着不同的纹路，承载着破碎的历史。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本宫知道了。”她转身走向那堆“拆迁文物”。
监理神眼睛一亮：“冕下知道贼在哪儿了？”
“不是贼。”苏璃在假牙堆、老花镜、保温杯和痰盂之间翻了翻，拎出了那根竹制痒痒挠。自开光大典后，它一直被搁在角落，竹身蒙了薄灰，但爪头依旧光润。
她走回庭院中央，用痒痒挠的爪头，轻轻敲了敲脚下的地砖。
“咚、咚。”
声音沉闷，带着空洞的回响。
“本宫年轻时——”她顿了顿，想起那还是沈娇娇的时代，“喜欢藏私房钱。”
萧珩怔住。
监理神张大嘴。
“不是金银。”苏璃蹲下身，指尖拂过地砖缝隙，“是更重要的东西。当时觉得，得找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连自己都可能忘记的地方，才安全。”
她举起痒痒挠，对着地砖中心那个最不起眼的、形似梅花的天然纹路，轻轻一挠。
不是用力，是某种特定的频率。爪头刮过石面，发出“滋啦”的轻响，那声音似乎触动了什么古老的禁制。地砖纹路骤然亮起，梅花图案旋转、分解，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里，传来机关转动的咔嗒声，层层叠叠，像有无数把锁在同时开启。
“这是……”监理神凑过来，假发都快掉进洞里。
“本宫的私房库。”苏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当年用最后一点宸妃的权柄，在时空夹缝里凿了个洞，把些舍不得丢又不敢留的东西，全塞进去了。后来失忆，连自己都忘了这回事。”
她顿了顿，轻笑：“没想到它还挺懂事，知道自个儿从养老金池里抽能量维持运转。”
萧珩走到洞边。洞口只巴掌大小，但内里空间波动异常，显然拓展了维度。“里面有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苏璃再次举起痒痒挠，这次是对着洞口，像敲门般“叩叩”敲了两下。
“吱呀——”
洞内传来古老的、木门开启的声音。紧接着，一道柔和的光梯从黑暗中延伸出来，一级一级，落在苏璃脚前。梯子由凝固的时光构成，每踏一步，都可能踩碎某个被遗忘的瞬间。
她赤足踏了上去。
萧珩紧随其后。监理神犹豫了一瞬，也咬牙跟上——私房库！创世神的私房库！这可比什么宝藏都诱人！
光梯很长，仿佛在时间里下行。两侧墙壁上流淌着模糊的影像：深宫的回廊、江南的细雨、漠北的风沙、还有星海尽头爆炸的星云……全是苏璃（或沈娇娇，或宸妃）记忆的碎片。
终于，梯子到底。
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
没有珍宝堆砌，没有神器悬浮。只有简单的木质书架、一张石桌、一把椅子。书架上零零散散放着些东西：一卷褪色的丝帕（玉蔻当年为她绣的），半块碎裂的玉佩（恭亲王那枚鸾佩的另一半），一本手抄的琴谱（宸妃最爱弹的那首），还有……
苏璃的目光，定格在石桌中央。
那里摊着一幅画。
画卷已经残破，被粗暴地撕裂过，又被人小心翼翼拼贴起来。裂纹如蛛网遍布，但依然能看出画中人的轮廓：墨蓝宫装，螭纹领扣，眼尾一点泪痣，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宸妃，也不是宸妃。那神态里，有沈娇娇的娇憨，有苏璃的慵懒，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接纳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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