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禄？”
阿琪格怔怔地仰望着马背上变得格外陌生的兄长，神情一阵恍惚。
“我本来打算归化为乌氏，可听说陈郡守以前有个仇家就叫乌氏，便避嫌取了林单部的林字。”
“禄，这可是花了一贯钱请人取的名，寓意吉祥富贵。”
“是不是比乌维提听起来威风多了？”
兄妹两人说话的时候，身后的士卒已经忍不住大声呼喊亲人的名字。
林单部的老弱妇孺又惊又疑，小心翼翼地出了家门，站在毡房后朝着‘秦兵’的方向不停打量。
“是我儿子回来了！”
“不是秦兵！是我部的勇士！”
“大家快出来呀，没有秦兵，是族长带着战士们得胜归来！”
林单部族人欢呼着一窝蜂地涌出，神色急切地寻找着自家的儿子、兄弟和丈夫。
找到的喜极而泣，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找不到的则是呜咽垂泪，捂着脸别过头去，不想因为自己破坏了欢庆的气氛。
“族长！”
“族长！”
为数不多留守部落的青壮激动地小跑过来，神情庄重地向着乌维提行礼：“您终于回来了！”
阿琪格莞尔一笑：“大家都站在这里做什么，有话回去再说。”
“族长，我给您牵马。”
一名健壮的男子目光恋恋不舍地从阿琪格身上离开，然后冲着乌维提点点头，小声说：“兄弟，好样的。”
后者滞了瞬间，才还以温和的笑意，立刻挪开了视线。
兄弟？
草原部落之所以弱小，就是因为兄弟太多了！
人人都是兄弟，人人都讲情义，才会权责不清，赏罚不公。
乌维提回部落第一件事，就是给‘兄弟’重新立规矩！
无论林单部族人喜悦或是悲伤，都无法否认这是一次绝无仅有的大胜。
他们擦掉脸上的泪水，男人们帮助归来的战士将畜群驱赶进围栏，女人则忙碌着生火做饭。
孩童从大人手里讨到了饴糖或者新奇的礼物，奔跑笑闹着互相炫耀。
阿琪格把族内的重要人物请到了大帐中，亲自动手为他们添上一碗马奶酒。
“族长，您和林单部的儿郎从里到外可全都是西河县正军的装束了，又打着秦国式样的旗帜。族人们还以为是秦军来了呢，吓得差点夺路而逃。”
一名长辈诙谐的话语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族长，这身行头可真威风。”
“若是穿着它在草原上行走，哪个部落不得退避三舍？”
“族长，您腰上挂的是什么？是秦军的虎符吗？”
“您立了这么大的功劳，陈郡守可有赏赐？”
“要什么赏赐？族长带回来的牛羊足够全族上下吃两三年了，还白得了数千套精良兵甲，切莫贪心不足！”
乌维提听到族人的夸赞吹捧并不觉得欣喜，只觉得吵闹。
什么时候他也能像陈郡守那样，一到场立刻全员肃穆，大气都不敢出，那时候的林单部才像点样子。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转头全吐了出来。
“阿琪格，去换成我带回来的西河美酒。”
“草原上的酒寡淡无味还泛酸，庆功怎么能用这种酒呢？”
阿琪格欲言又止，在兄长严厉的眼神鄙视下点头应诺。
没一会儿，她提了个酒坛回来，重新给众人添酒。
“好！西河美酒甘醇凛冽，庆功正该喝这等烈酒才对！”
“族长如今在陈郡守麾下任事，咱们也该改喝西河美酒！”
“西河县的酒水好，兵甲也好，连衣饰打扮都华丽贵气。”
“族长，您立下泼天功劳，不知陈郡守封了您多大的官做？”
乌维提解下腰间鲜艳的印绶：“你们说的是它？此乃西征军左将军印，见印如见人，凭此遣派委任，征调士卒。”
帐内的众人齐齐发出惊讶和赞叹。
“族长，您当将军啦？”
“不得了啊，林单部要发达了！”
“有族长这个大将军在，咱们以后在草原上横着走都行！”
“陈郡守麾下的将军，可比草原上的部落族长权势大多了！”
乌维提轻咳一声：“不瞒诸位，我早已向傅将军呈上表书，请求归附西河县。只待大军返回，陈郡守批复后，从此便是西河人。”
众人先是一惊，随后便是按捺不住的狂喜。
“族长，您当了西河人，那我们呢？”
“我们也可以入籍西河县吗？”
“族长都行，咱们一定也没问题！”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听说有了西河县籍，每年光是铁器配额倒手一卖就能赚不少钱。林单部这么多人，什么都不用干，躺着都能安然度日啊！”
帐内忽然有个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他举起酒碗向乌维提行了一礼，沉声道：“族长，您当了西河人，族人们也想当西河人。”
“那林单部怎么办？”
大帐内霎时间寂静，其余人神色各异地盯着他，暗暗生怨。
乌维提眼神玩味，内心阴暗地想道：你之所以想保留林单部，该不会以为这样就能继续当族长的左膀右臂，然后让阿琪格顺理成章的嫁给你？
别做梦了！
林将军的妹妹怎么可能嫁给一个草原蛮夷呢！
“林单部怎么办，这是个好问题。”
乌维提同样举着酒碗站了起来，踱步走到对方身前。
“东胡王被傅将军一枪射杀的时候，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东胡部落联盟该怎么办。”
“匈奴各部在白灾中活活冻死，阖族覆灭的时候，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过自己的部落该怎么办。”
“乌孙、西域诸国在西河铁骑面前瑟瑟发抖的时候，他们也会想自己的邦国该怎么办吗？！”
他的音调越来越激昂，怒火越烧越旺。
“乌维提兄弟……”
“叫我林将军！”
“是。”
“你应该回‘诺’！”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营帐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乌维提凝视着昔日最信任的兄弟，眼中全然没有半点情义可言。
“活着才能谈以后怎么办，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不想让林单部像那些被除名的部落一样，所以咱们只能改变。”
乌维提拍了拍对方的肩头：“部族终有一日会在我手中变得无比强大，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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