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春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玉楼春”三楼一间名为“听雪”的雅间内。这雅间并非完全密闭,一侧开着宽敞的窗户,悬着细竹卷帘,既保证了私密,又能让温煦的阳光和楼下大堂隐约传来的、经过距离过滤后显得并不喧闹的人声透进来,别有一番生动气息。何宇难得清闲,正坐在窗边的官帽椅上,面前放着一杯清茶,手里拿着一卷贾芸整理好的上月账册,却并未细看,目光有些悠远地落在窗外车水马龙的东市口街道上。
“玉楼春”开业两月有余,盛名不衰,反愈发炽烈。每日从午间开始,直至深夜,几乎都是座无虚席。楼下大堂里,几十张特制的铜火锅桌次第排开,炭火彤红,汤底沸腾,各色食材在滚汤中起伏,香气混合着食客们的谈笑声,蒸腾而起,凝聚成一股独属于这里的、充满生机与暖意的烟火气。伙计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肩搭白巾,在各个桌席间穿梭不停,步履轻快,应答得体,将“忙而不乱,繁而有序”这八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何宇看着这一切,心中并无多少志得意满,反而更多是一种审慎的观察。成功的喜悦早已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对潜在风险的清晰认知。第295章中,忠顺亲王那饱含妒恨的谋划,虽尚未化作明枪暗箭袭来,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已如窗外春日晴空边缘隐约堆积的云翳,让他无法彻底放松。他知道,这看似红火的场面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等着他行差踏错。
“东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后推开,是大堂领班周安,一个二十出头、眼神清亮、行动利索的小伙子,原是京营退役的老兵之子,被刘綎推荐来的,做事很是稳妥,“楼下有几位客人,像是荣国府的宝二爷,还有两位面生的公子,想订个雅间,只是眼下都满了。宝二爷像是认得您,伙计来回我,您看……?”
何宇闻言,从思绪中抽离,略感意外。宝玉?他怎的来了?自“玉楼春”开业,贾府女眷来过多回,但宝玉因厌烦这些世俗应酬,加之贾政管束,倒是极少出现在这等热闹场所。今日倒是稀罕。
“请他们上来吧,就说我这间让与他们。”何宇放下账册,站起身。他正好也有些日子没见宝玉了,对这个身处富贵漩涡却心思剔透的年轻公子,他观感复杂,既有对其不谙世事的一丝怜悯,也有对其率真性情的些许欣赏。见一见,聊一聊,或许能排解些心中滞闷,也能听听这局外人对“玉楼春”的看法。
“这……岂敢劳动东家。”周安有些迟疑。
“无妨,我正好也想到后面账房看看。你去安排,上好茶,一应用度记我账上。”何宇摆摆手,吩咐道。
“是。”周安应声退下。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门帘挑起,先进来的是贾宝玉。他今日穿着一件雨过天晴色的绣缠枝莲纹箭袖袍子,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颈上挂着那块闻名遐迩的通灵宝玉,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等物,一身锦绣,更衬得他眉眼精致,只是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与这酒楼的喧腾热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位身穿水绿色绫缎袍子,生得妩媚风流,顾盼多情,正是那忠顺王府邸出逃、现今与宝玉交厚的琪官蒋玉菡。另一位则是个面生的年轻公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宝蓝色锦袍,容貌俊秀,但眼神略显飘忽,带着些纨绔子弟的轻浮之气,何宇并不认识。
“何世兄!”宝玉一见何宇,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上前作揖,“冒昧打扰,还劳世兄让出雅间,实在过意不去。”
何宇还礼,笑道:“宝兄弟客气了。难得你肯赏光到这俗地来,我欢迎还来不及。这位是琪官,我是认得的。这位公子是……?”他目光转向那蓝袍青年。
那青年见何宇气度沉稳,虽穿着常服,但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不敢怠慢,忙上前拱手道:“小弟姓柳,草字湘莲,久仰何伯爷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柳湘莲?何宇心中一动,这名字他有些印象,似是原书中一个特立独行、兼具侠气与浪荡气的角色,与宝玉、秦钟等人交好。他面上不动声色,还礼道:“原来是柳公子,不必多礼,诸位快请坐。”
四人分宾主落座,伙计早已重新上了热茶和四样精巧茶食。宝玉好奇地打量着这间雅室,见陈设清雅,墙壁上挂着几幅写意山水,墙角案几上设着个古铜花瓶,插着几支新摘的桃花,与寻常酒楼脂粉富丽的格调大不相同,不由赞道:“世兄这里果然与众不同,不像那些酒楼,一进去便是油腻腻的酒气和人声嘈杂,这里倒有几分书斋的清净。”
蒋玉菡也笑道:“正是呢。方才在楼下,见那些伙计招呼客人,言语爽利,手脚勤快,却又不是那般谄媚之态,让人瞧着就舒服。宝二爷本说不耐烦吵闹,是我硬拉了他来,说何伯爷这‘玉楼春’定不一般,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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