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合,荣国府内却远未到掌灯歇息的时候。大观园内,几处主要院落已是灯火通明,尤其是贾母所住的正房荣庆堂,更是人声隐约,笑语不断。然而,在这片富贵喧嚣的边缘,潇湘馆却如一颗被竹林环抱的静谧明珠,只在窗棂间透出些许昏黄温暖的烛光。
馆内,黛玉正临窗而坐,面前摊着一本《王摩诘诗集》,却并未细看,只一手支颐,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轻轻划动。紫鹃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轻声道:“姑娘,才刚宝二爷屋里的麝月过来,说二爷回来了,瞧着精神头倒好,不像往日出去躲懒回来那般垂头丧气,还说明日要来找姑娘说说话呢。”
黛玉闻言,抬起眼睫,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宝玉今日是被他父亲逼着读书,偷跑出去的,按常理,即便在外头得了片刻逍遥,回府时也难免带着几分心虚和愈发深重的烦闷,何来“精神头倒好”一说?她想起午后隐约听小丫头们嚼舌,说宝二爷似是往东市口那新开的“玉楼春”去了。那地方,她随外祖母、琏二嫂子她们去过一回,那锅子滋味确是独特,环境也清雅,不似寻常酒楼喧嚷。莫非……是那地方,或是那人,有什么魔力不成?
“他可说了是什么事?”黛玉声音清冷,带着她特有的那份疏离感。
“那倒没说,”紫鹃摇头,“只听说二爷在那边遇着了何伯爷,相谈甚欢,回来路上还跟琪官他们讨论什么‘格物’的道理,兴致很高的样子。”
“何伯爷……格物……”黛玉轻轻重复着这两个词。何宇此人,她见过数面,印象颇深。不同于京中多数勋贵子弟的纨绔或庸碌,那人身上有种沉静坚实的力量,眼神锐利而清明,言谈举止间自有丘壑。外祖母和琏二嫂子提起他时,语气也颇为复杂,既羡其生财有道,又隐隐有些忌惮。至于“格物”,黛玉博览群书,自然知晓出处,只是从未深究,只觉是那些道学先生用来束缚性灵的僵死教条。可从宝玉口中说出,竟似带着几分鲜活趣味?
她不由得想起那日在“玉楼春”尝到的菌菇汤底,鲜美醇厚,非寻常高汤可比。据说也是那位何伯爷亲自调配的。能将口腹之欲也经营得如此井井有条、别具匠心,这人倒真有几分与众不同。或许,他口中的“格物”,也并非自己原先所想的那般无趣?
正思忖间,忽听得外面廊下传来探春清亮利落的声音:“林姐姐可在屋里?”
话音未落,只见探春已扶着侍书的手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件杏子红绫缎袄,外罩雪青坎肩,下面系着葱黄绫裙,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顾盼神飞。
“三妹妹来了,快坐。”黛玉敛起思绪,示意紫鹃看茶。
探春却不急着坐,走到黛玉书案前,瞧了瞧那本诗集,笑道:“姐姐好雅兴,我却是被一桩俗事缠了半日,刚得了空,便来寻你说说话解闷。”她说着,自己在黛玉对面的绣墩上坐了,接过茶却不喝,兴致勃勃地道:“姐姐可听说了?宝二哥今日偷跑出去,竟是到了东市口何伯爷那‘玉楼春’去了!”
黛玉微微颔首:“刚听丫头们说起。”
探春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好奇与兴奋:“奇就奇在,宝二哥回来,非但不似往常那般厌烦经济仕途的学问,反倒跟得了什么宝贝似的,拉着袭人她们絮絮叨叨,说什么何伯爷将圣贤书的‘格物’道理,用在了经营酒楼之上,什么五味调和谓之‘和’,各司其职谓之‘序’,探究事物本性谓之‘格物’,说得头头是道!你说稀奇不稀奇?”
黛玉心中微动,看来紫鹃所言不虚。她淡淡道:“这有何稀奇?何伯爷本是武将出身,却能于市井中别开生面,将一间酒楼经营得风生水起,必有其过人之处。能说出些不一样的道理,也不足为怪。”
“姐姐说得是。”探春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深思,“我虽未亲见,但听宝二哥转述,却觉这何伯爷所言,并非空谈虚理,而是句句落在实处。酒楼经营,千头万绪,能将其理得清清楚楚,让人人知其职、行其道,这本就是极大的本事。比那些只知空谈仁义道德,却将自家庄子、铺子管得一塌糊涂的禄蠹强多了!”
探春素来有才干、有抱负,最厌烦的就是家族内部那些管理混乱、弊端丛生的现象。她协理荣国府家务时,便深有感触,只是人微言轻,许多积弊难以根除。如今听闻何宇将一家酒楼管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心中不免生出几分钦佩和向往。
黛玉何等聪慧,立时明白了探春的心思,轻叹一声:“只可惜,这般本事,用在酒楼经营上,是开源生财的妙法;若用在……只怕便是惹人侧目的‘奇技淫巧’了。”她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贾府这样的勋贵世家,表面光鲜,内里却早已是入不敷出,全靠祖上余荫和宫中元春的体面勉强支撑。若有人真要用何宇这般务实的手段来整顿家务,触动的利益盘根错节,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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