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京城,寒气一日重过一日。连绵数日的阴霾天空,终于在那日午后,开始窸窸窣窣地飘下今冬头一场像样的雪。起先是细碎的雪沫,若有若无,待到傍晚时分,已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不多时便将鳞次栉比的屋瓦、光秃秃的枝桠、以及喧嚣的街道,都覆上了一层松软洁净的白。
这雪,对穷苦人家而言,是难熬的严寒与生计的艰难;但对钟鸣鼎食之府、诗礼簪缨之族,却是平添风雅的景致。荣国府内,丫鬟婆子们早已将各处的暖帘放下,地龙烧得旺旺的,熏笼里添足了银霜炭,驱散了冬日的湿冷。贾母因见下雪,兴致颇高,吩咐在暖阁里另设一小宴,只叫了宝玉、黛玉、宝钗、探春、惜春并李纨、凤姐儿等近身的几人,一同赏雪说笑。
暖阁里地炕温暖如春,临窗的大炕上设着猩红洋罽,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架玻璃大屏风隔断。中间矮足洋漆桌上摆着各色新鲜果品、精巧点心,并一壶烫得滚滚的惠泉酒。众人围坐,看着窗外琼英乱坠,听着贾母说些旧年趣事,倒也其乐融融。
王熙凤穿着一件大红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戴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越发显得彩绣辉煌,神采飞扬。她亲自执壶,给贾母并众人斟酒,嘴里笑道:“到底是老祖宗会享福,这般雪天,围炉饮酒,说说笑笑,比那起子在外头为了几两银子奔忙的,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贾母搂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宝玉,摩挲着他的肩膀,笑道:“就你这猴儿嘴甜。我们不过是躲在家里偷闲罢了。说来,这雪一下,倒让我想起东市口那家‘玉楼春’的锅子来,热腾腾的,吃着最是驱寒。前几回吃,那滋味确是难得。”
薛姨妈在一旁忙接口道:“老太太说的是。那锅子汤鲜味美,花样也多,别说哥儿姐儿们喜欢,连我们这般年纪的,吃着也觉受用。难为何伯爷一个带兵的人,竟有这般巧思。”她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宝钗。
宝钗今日穿着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头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淡雅宜人。她正用小银叉子叉了一块松瓤鹅油卷,细心分成小块,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接话,那份沉稳大气,与王熙凤的张扬泼辣截然不同。
宝玉正挨着黛玉,悄悄将一碟她素日爱吃的藕粉桂糖糕推到她面前,听见提起“玉楼春”和何宇,立刻来了精神,插嘴道:“何止是锅子好吃!那日孙儿去,听何世兄说起经营之道,竟蕴含着圣贤‘格物’之理,什么五味调和、各司其职,听着竟比先生们讲的还有趣些。”他想起那日何宇深入浅出的讲解,眼中不由流露出向往之色。
王熙凤眼波一闪,用帕子掩嘴笑道:“哎哟哟,可见这何伯爷是真有本事,连我们这位见不得经济学问的宝兄弟都能被他引得开了窍。只是……”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神秘,“我前儿个听来旺儿说,如今外头对这‘玉楼春’,可有些不大好听的闲话呢。”
贾母正抿了一口酒,闻言放下杯,问道:“哦?什么闲话?”
王熙凤故作迟疑,见众人都望过来,才道:“也无非是些眼红嚼舌根的话。说什么一个勋贵,不开府建牙、报效朝廷,反倒学那商贾之流,与民争利,有失体统。还有人说,他那锅子吃法古怪,聚集众人同涮一锅,不甚雅观,恐非养生之道。更有甚者,影影绰绰地说他那食材来路……哼,左右是些见不得人好的混账话。”
她虽说得含糊,但在座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立刻明白,这“树大招风”,何宇的“玉楼春”太赚钱,太惹眼,已经引来了嫉恨和攻讦。而且这攻讦,并非市井流言那么简单,隐隐指向了“与民争利”、“有失体统”这等可上纲上线的罪名。
黛玉正小口吃着宝玉推过来的糕点,闻言抬起眼,清冷的目光掠过王熙凤那张艳光逼人却暗藏机锋的脸,心中微哂。凤丫头这话,明着是传达外间流言,暗里只怕也存了敲打和看热闹的心思。她不由得想起那日清澈鲜美的菌菇汤,和那个眼神锐利、气度沉凝的何伯爷,这样的人,会怕这些流言蜚语么?
探春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宇间带着一丝不平,脆声道:“二嫂子这话,我倒觉得不尽然。何伯爷开酒楼,一不欺行霸市,二不哄抬物价,全凭本事吃饭,锅子美味,服务周到,客人自愿上门,如何就‘与民争利’了?难道只许别家酒楼赚钱,偏他赚不得?至于吃法雅观与否,更是个人喜好,岂能强求?我看是有些人自家生意被比了下去,心中不忿,故意中伤罢了。”
李纨素来寡言,此刻也温声道:“三丫头说得是。何伯爷是立过军功的,陛下亲封的伯爷,行事自有章法。外间流言,多是捕风捉影,不必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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