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晨光,透过忠勇伯府书房那扇敞开的支摘窗,洒下一片暖融的金辉。窗外庭院中,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如云似霞,微风过处,便有细碎的花瓣悄然飘落,沾染在青石小径和初生的茸茸绿草上,平添几分静谧的诗意。檐下挂着一只精致的黄铜鸟笼,里头养着一只画眉,正清脆地鸣叫着,声音婉转悠长,更衬得这清晨的安宁。
然而,书房内的气氛,却与这份闲适的庭园景致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凝神聚力的紧张与兴奋,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暗暗涌动。
何宇穿着一件家常的玄色暗纹直裰,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发,负手立在窗前,目光似乎落在院中那株开得最繁盛的海棠上,又似乎已穿透了花影,投向了更遥远、更广阔的天地。他的侧脸线条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清晰,下颌微收,眼神深邃,不见平日里偶尔流露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仿佛蓄势待发的锐利。
书房中央,那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上,并未摆放寻常的书籍卷宗,而是铺开了一张巨大的桑皮纸。纸上用细腻的工笔勾勒出山川河流、城镇关隘,正是当今天下概貌舆图。但与官府通用的舆图不同,这张图上,用朱砂笔醒目地标注出了一条条蜿蜒的线路,连接着神京、通州、天津卫、济南府、乃至江南的金陵、苏州、杭州等重镇。在线路的关键节点处,还画着小小的仓廪符号。舆图旁边,散放着几张墨迹犹新的稿纸,上面绘有结构奇特的四轮马车和货船草图,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尺寸、用料和说明。
贾芸、刘綎,以及另外两位身着劲装、面色精悍的汉子,正围在书案旁,屏息凝神地听着何宇的阐述。这二位汉子,一位名叫赵胜,原是刘綎麾下的哨官,作战勇猛,伤退后在家务农,生活清苦;另一位名叫孙铁柱,则是北疆边军的老兵,为人沉稳细致,因腿脚旧伤不便再冲锋陷阵,被刘綎特意寻来。他们皆是刘綎精心挑选、信得过的老部下,今日被召至伯府,心知必有要事,个个神情肃穆,眼神中却难掩激动与期待。
何宇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案前四人,最后落在贾芸脸上,微微颔首。贾芸会意,上前一步,将舆图上朱笔标注的线路指给刘綎三人细看,同时沉声道:“刘大哥,赵大哥,孙大哥,今日请三位来,是东家有桩天大的事业,欲托付给信得过的自家兄弟。”
刘綎抱拳,声若洪钟:“伯爷但有吩咐,末将万死不辞!这些老兄弟,都是过命的交情,信得过!”赵胜和孙铁柱也连忙躬身称是。
何宇走到书案后,手指轻轻点在那幅舆图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万死不必。我要诸位做的,是活路,是给咱们自己,也是给这天下万千商旅百姓,蹚出一条更活泛、更顺畅的活路。”
他指尖沿着那条从神京出发,经通州,南下天津卫,继而通往山东、江南的朱红线路缓缓移动:“诸位都见识过,咱们‘玉楼春’的火锅,为何能风靡京城?除了味道新奇,更重要的是,食材新鲜,供应及时。一只口外的肥羊,从宰杀到送上京城的餐桌,若走官道驿站快马传递,也需数日,肉质难免受损。但我们通过可靠的渠道,能用更短的时间,更新鲜地送达。这其中的关键,便在于‘物流’二字。”
“物流?”刘綎三人对这个词感到陌生,但结合何宇的话,隐约明白了些许。
“不错,物之流动,货之通达。”何宇解释道,“如人体之血脉,血脉通畅,则身体强健;货物流通顺畅,则市面繁荣,民生富足。然而眼下我朝货物流通,弊端丛生。官道年久失修,盗匪时有出没;漕运虽是大动脉,但环节众多,盘剥严重,效率低下,一石粮食从江南运至京师,耗损加之层层克扣,往往十不存五六;各地牙行把持,强买强卖;镖局护运,费用高昂且未必保险。商旅苦之久矣,百姓亦受物价高昂之累。”
赵胜忍不住点头,他家乡便有亲戚跑小生意,深知行路难:“伯爷说的是,俺那堂弟年前贩一批山货进京,路上遇到税卡刁难,又碰上雨水耽搁,货烂了大半,差点血本无归。”
何宇颔首表示理解,继续道:“故而,我欲成立‘速达通衢’,旨在打破此等困局。我们要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高效可靠的运输力量。”他的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的几个节点,“以神京为总枢,在通州、天津卫、济南、金陵、苏州、杭州等关键城池,设立中转货栈。组建我们自己的骡马马车队,改良车具,增加载重,提高速度;打造我们自己的内河货船,吃水浅,航速快,适于运河与江河运输。我们要做到的是:承接商号、官家乃至个人的货物托送,明码标价,订立契约,承诺送达时限。货物自交到我们手上起,直至送达收货人,其间一切风险、损耗,由我‘速达通衢’一力承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