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码头的喧嚣,日复一日,仿佛永恒的潮汐。成千上万的漕船、货船、客船在这里汇聚、分散,南来的绫罗绸缎、米粮茶叶,北往的皮货药材、杂器山珍,在此吞吐流转。这不仅仅是货物的集散地,更是帝国经济命脉搏动最强劲的节点,也是无数利益交织、权力暗涌的漩涡中心。
紧邻着繁忙的码头区,有一片相对肃静的官署建筑,青砖高墙,戒备森严,这里便是统管天下漕运、权柄赫赫的漕运总督衙门驻通州的分司衙门。虽说只是个分司,但因其地处咽喉要道,实际权力不小,掌管着漕粮验收、船只调度、河道疏浚乃至码头治安等一应事务,衙门口那对呲牙咧嘴的石狮子,似乎也比别处的更加倨傲几分。
分司衙门的掌印官,姓曹,名荃,官居五品,在这个位置上已然坐了七八年。曹荃年约五旬,身材微胖,面团团的一张脸,常带着三分笑意,看似一团和气,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曹大人是典型的“笑面虎”,心思深沉,手段圆滑,否则也坐不稳这漕运线上的肥缺。
今日,曹荃并未升堂,而是在后衙的书房里,听着手下一位心腹师爷的禀报。这位师爷姓吴,干瘦精明,是曹荃的耳目和智囊。
“东翁,”吴师爷压低了声音,尽管书房内只有他们二人,“近日码头上的风声,您可听到了?”
曹荃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弄着浮沫,闻言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可是关于那‘速达通衢’和隆盛镖局的事儿?”
“东翁明鉴。”吴师爷凑近一步,“隆盛镖局这次可是栽了个大跟头。买通韩三那伙悍匪,本想给‘速达通衢’一个下马威,结果反倒被人家杀得片甲不留,韩三本人也下了大牢。如今道上的人,提起‘速达通衢’那几个带队的,尤其是那个姓刘的守备,没有不竖大拇指的,说是煞神下凡。隆盛镖局颜面扫地,这才使出了盘外招,联合大小牙行,断了‘速达通衢’的零散货源。”
曹荃轻轻啜了口茶,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莫测高深的笑容:“雷万霆也是急了。硬的不行,就来掐脖子。这手段,虽不甚光彩,倒也实用。那些牙行,有几个敢不给他们隆盛面子?”
“正是如此。”吴师爷点头,“这几日,‘速达通衢’在码头的分号,确实冷清了不少,往日里那些围着他们转的牙纪,如今都躲着走。看来,隆盛这一手,确是打在了七寸上。”
曹荃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这‘速达通衢’……你我都关注些时日了。背后是那位新晋的勇毅伯何宇,此人非是等闲。军中崛起,圣眷正浓,如今不在朝中揽权,反倒做起这商贾之事,所图非小啊。”
吴师爷接口道:“东翁所见极是。这‘速达通衢’看似只是一家货运商行,但其行事章法,与以往任何镖局、船行都大不相同。他们自备车船,护卫精悍,调度有序,更有一套明确的章程契约。尤其是他们标榜的‘快捷’、‘安全’,还有那明码标价的运费,吸引了不少寻求稳妥的商号。长此以往,只怕……”
“只怕会动了漕运的根基?”曹荃接过话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吴师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谨慎地说道:“眼下他们规模尚小,运力与我们整个漕运体系相比,不过九牛一毛,主要还集中在京畿短途和部分陆路。但是,东翁,您想,若任由其发展,将来他们的网络铺开,车船增多,甚至开始涉足长途漕运……以其效率和模式,那些对时间、货损有要求的贵重货物,还会甘心忍受漕运的缓慢、盘剥和不可控的风险吗?”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隐约传来码头上劳工号子声和船只汽笛声,更衬得室内气氛凝滞。
曹荃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码头上如蚁群般忙碌的景象,沉声道:“漕运,乃国之命脉,牵涉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从漕督、仓场侍郎,到我们这些底下人,再到沿河的州县、数以十万计的漕工、纤夫、搬运夫……这是一条巨大的船,船上绑着太多人。这船慢了、旧了、有些地方渗水了,是不假,但谁敢轻易去动它?一动,便是惊涛骇浪。”
他转过身,看着吴师爷:“这‘速达通衢’,就像一股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冒出来的激流,它不管你这船有多大,上面有多少人,它只按照自己的性子往前冲。现在看,这股水流还小,最多溅湿些甲板。可若任由它汇聚壮大,会不会有一天,真的能撼动这艘大船呢?”
吴师爷深以为然:“东翁所虑极是。下官打听过,那何宇在北疆,便是以善用新法、不循常规着称。他弄出的这个‘速达通衢’,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赚钱那么简单。背后或许有试验新法、乃至……日后革新漕运的意图。”
“革新?”曹荃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又带着几分无奈,“谈何容易!这漕运里的弊病,是百年积沉,盘根错节。谁想动,就得有被拖下水淹死的准备!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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