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乾清宫西暖阁窗棂上糊着的高丽纸,变得柔和而朦胧,静静地洒在御案那封摊开的《兴学疏》上。夏景帝水澈已独自对着这份奏疏沉思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时而凝神细读,时而仰靠椅背,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天子的思绪。唯有鎏金兽首香炉里悠悠吐出的龙涎香,如丝如缕,在静谧的空气中蜿蜒盘旋。
夏景帝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何宇的奏疏,言辞犀利,直指时弊,尤其是将当下科举八股的空疏无用,剖析得入木三分。其中提到的“西洋诸国,不以文章华美论英雄,而重格物测算,故能船坚炮利,远涉重洋”,更是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他一下。北疆之战,何宇凭借新颖战法和利器立功,他是亲眼所见,深知“格物”并非全然虚言。这强国富兵的愿景,对他这个志在振兴王朝的君主而言,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然而,他更清楚这奏疏一旦公开,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科举,不仅仅是选官制度,更是维系天下士子人心、巩固统治根基的国本。动摇科举,无异于动摇成千上万读书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挑战的是延续了千百年的道统和意识形态。那些皓首穷经的翰林清流,那些依靠科举正途跻身朝堂的官员,岂能坐视?
“戴权。”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大太监戴权,立刻悄无声息地趋步上前,躬身道:“奴婢在。”
“这份奏疏,”夏景帝用指尖点了点案上的奏本,“通政司那边,副本应该已经存档了吧?”
“回皇爷,按制,已然存档。”戴权小心翼翼地回答,揣摩着圣意。
“嗯。”夏景帝淡淡应了一声,不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奏疏上,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戴权心领神会。皇帝没有明确指示“留中不发”,也没有要求严密封锁消息,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默许,甚至可以说是纵容消息的流传。这位深居九重的天子,似乎有意要看看,这潭水被搅动之后,会冒出些什么鱼虾。
几乎就在戴权退出暖阁,将皇帝这模糊的态度传递给某些有心人的瞬间,何宇的《兴学疏》,便以远超寻常公文流转的速度,在皇城内外、各部院衙门之间,如同水入滚油般,炸裂开来。
首先沸腾的,是翰林院。
这座号称“玉堂清贵之地”的衙门,平日里是京城最清静、最讲规矩的所在。青砖黛瓦,古柏森森,行走其间的翰林们,无不宽袍博带,步履安详,言谈举止皆合古礼。然而今日,这份千年积淀的宁静被彻底打破了。
一位侍读学士几乎是冲进了掌院学士的值房,手中挥舞着几张匆忙抄录的纸张,因为激动,连官帽都有些歪斜:“大宗伯!大宗伯!您快看看!勇毅伯何宇,他……他上了道怎样的狂悖奏疏!”
掌院学士,是位年过花甲、须发皆白的老臣,姓周,以学问渊博、持身严谨着称。他皱着眉,接过那几张墨迹淋漓的纸,缓缓戴上老花眼镜,低声念道:“《奏为倡实学、格致用、开新途以强国本疏》……”刚念完标题,他的眉头就锁得更紧了。
随着目光下移,周掌院的脸色从严肃变为惊愕,又从惊愕变为铁青,持纸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当他读到“八股取士,空疏无用,徒耗士子精力于陈腐章句,于国于民,实无大益”以及“当于科举之外,另开实学一途,设格致书院,授以算术、几何、物理、农工、医科等经世致用之学”时,终于忍不住,重重一掌拍在书案上!
“荒谬!荒谬绝伦!”周掌院气得胡须直翘,声音因为愤怒而尖锐,“此子……此子何德何能,竟敢如此诋毁圣贤之道,妄议祖宗成法!八股文章,代圣贤立言,乃是抡才大典,为国取士之正途!他竟敢斥之为‘空疏无用’?还要另开什么‘实学’?工匠皂隶之事,岂能登大雅之堂,与圣贤诗书并列?!这……这简直是数典忘祖,惑乱人心!”
值房外,早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翰林编修、检讨们,个个义愤填膺,议论纷纷:
“周大人说的是!此疏一出,天下士子之心必将动摇!”
“何宇不过一介武夫,侥幸立了些军功,便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我看他是包藏祸心!欲毁我朝文教根基!”
“必须立刻上疏弹劾!如此邪说,断不能容其蛊惑圣听!”
很快,更多的抄本在翰林院中流传,每一处值房,每一间公廨,都响起了激烈的斥责声。这座象征着文脉所在的清贵之地,瞬间变成了声讨“异端邪说”的大本营。
不仅是翰林院,都察院和六科廊(给事中办公地)也同时被引爆。都察院的御史们,本就以风闻奏事、纠劾百官为职志,何宇的奏疏在他们看来,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可以大书特书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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